天亮後,閩省東山島防禦戰總指揮部。
張仁風從工事裡踱步出來,
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海風,
還沒站定,就聽見東側坡地上傳來兩道熟悉的大嗓門。
李雲龍蹲在一塊被彈片削去半截的礁石上,兩手比劃著名,
「我跟你講,小丁啊,你那東側的陣地打得稀碎!
我老李在西邊可是一炮一個,你知道什麼叫指哪打哪嗎?那就是我老李!」
丁偉站在礁石下面,叉著腰,下巴微抬,聲音裡帶著三分不服七分顯擺,
「哼,你那是運氣好!我東側面對的可是白匪最精銳的一個中隊!
擊落十三架,你知道十三架是什麼概念嗎?
你西側擊落幾架?
還指哪打哪,你有那文化嗎?
字都認不全,還指哪打哪!」
「你說誰字認不全?」
李雲龍猛地站起來,差點從礁石上滑下去,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
「老子上過金陵軍事學院!你他娘的才字認不全!你是學渣!」
「學渣?」
丁偉雙手一叉腰,「我丁偉當年在延安,那也是被誇過有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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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雲龍什麼出身?你頂多算是半個文盲!」
「你說誰文盲?你再說一遍?」
李雲龍從礁石上跳下來,指頭差點戳到丁偉鼻尖上,
「我老李現在每天寫日記!你呢?
你那筆記本上寫的字,怕是你自己都認不出來!」
「你才認不出來!」
丁偉毫不示弱,「我那叫草書!你懂什麼?沒文化的人才把字寫得跟印刷體似的!」
兩人的腦門眼看著就要頂到一塊去了,旁邊的孫泰安趕緊過來拉架,一個胳膊搭住李雲龍的肩膀,一個手掌按住丁偉的胳膊,
「老李老李,差不多得了!參謀長你也少說兩句!都是自己人,別讓戰士們看笑話!」
張大彪站在幾步開外,靠著炮車的輪子,掏出筆記本靠著膝蓋飛快地記了一筆,
【今日李丁二位首長爭論戰果,互指對方文盲,幸得孫政委及時勸阻,未釀成肢體衝突。另,老李立於礁石之上搖搖欲墜之態,簡直憨態可掬啊,還得是我張大彪,跟張司令同姓,就已經超過任何人也。】
李雲龍和丁偉還在那兒互相瞪眼,誰也不肯先挪開目光。
可嘴上罵歸罵,那股子打完勝仗之後的熱乎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吵來吵去,倆人又默契地吐槽了起來。
尤其是丁偉吐槽地的最凶,「咱倆誰也不比誰強。但是跟孔二愣子比起來,他就是個弟弟.....」
哈哈哈!!
倆人又開始了.....
張仁風站在指揮部門口,目光掃過那兩個還在鬥嘴的身影,
他沒急著過去,只是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邢志國。
邢志國正拿著筆記本,一手撐著封面,一手在紙面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他停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眉頭微微擰著,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對的動靜。
「不對勁。」
邢志國壓低聲音,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旁邊的張仁風說,
「對面的炮零零星星的,左翼三發,右翼五發,中間兩發,間隔十五秒......這打法,我好像在哪見過。」
他說著側耳聽了幾秒,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紙上記下的炮擊方位和間隔,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
張仁風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動。
他看向邢志國,嘴角那點弧度又浮上來幾分。
要說以前晉西北那幾個雜牌團里,他最欣賞誰,還真不是能打能沖的李雲龍,也不是滿腦子主意的丁偉,而是這個常年當副手的邢志國。
這人最大的長處就是永遠不飄。
打了勝仗不會覺得自己有多能耐,打了敗仗也不會急著甩鍋。
認知永遠卡在合理的位置,從不過線,也從不掉線。
心思細密,做事穩妥,放哪都能兜底。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出頭,什麼時候該縮著。
這種人放古代,那就是標準的「股肱之臣」。
張仁風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篤定,
「你聽著像什麼?」
邢志國又聽了幾秒,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恍然,
「當年在晉西北,他布炮陣的時候就是這種路數,左翼三發壓制,右翼五發試探,中間兩發收尾。
整輪下來,專門留間隙給對手喘氣。
他這是在示好,不是在進攻。」
張仁風聽完,目光越過邢志國的肩膀,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位置。
楚雲飛這是在示好。
或者說,他在自保。
胡連被俘的消息傳回金門,楚雲飛現在屁股底下的位置比燒紅的鐵板還燙。
他要是不拿出點姿態來,委座那邊第一個拿他開刀。
可他要是真打,對面是張仁風,他打了也是白打。
那就只能做做樣子,炮擊海面,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給了他校長那邊交代,又不至於激怒對岸。
至於他楚雲飛有沒有更深的心思,比如留條後路,那就不好說了。
張仁風轉身走回指揮部里,在桌前坐下,攤開面前那份閩省沿海防務圖。
東山島這一仗打完了,可真正的布局才剛剛開始。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語氣平穩卻不容商量,「小裴,記錄。」
「對金門展開炮戰!節奏放緩,但必須保持進攻態勢,將漁船全部放在海岸線上...
但是,不登陸,只壓制,讓對面把注意力全鎖死在閩省沿岸。
就地構築二炮部隊防空基地,留第三旅一團、二團、三團及後勤相關部隊,沿閩省、粵省、桂省、皖省構建防空體系。」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圖紙上抬起來,落在門口站著的邢志國身上,
邢志國正站在門口聽令,聽到這話,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沒拿穩。
來了?來了!張司令這是要給我老邢加擔子啊。
張仁風沒給他推辭的餘地,
「不能總給人做副手。儘管只是防空基地的架子,但任務極重。
四省防線,從南到北上千公里,光靠幾門炮不夠,要把基地建設搞起來,把通信、雷達、後勤全搭上。
志國同志,接令吧。」
邢志國深吸一口氣,腰板猛地挺直,兩腳併攏,啪地敬了一個標準至極的軍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步子邁得比平時重了幾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
邢志國回到自己的帳篷里,把門帘拉嚴實了,從內兜里掏出那本隨身帶的筆記本,
靠著行軍床坐下,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瞬,然後唰唰地寫起來。
【今日,張司令委我以四省防空基地之重任,此乃信任,亦是鞭策。我邢志國大半輩子給別人做副手,從晉西北到朝鮮,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獨當一面。張司令說「不能總給人做副手」,我記下了。李雲龍那人打仗是好手,可論建設,他不如我。丁偉聰明,可他心思活絡,不如我沉得住氣。往後在四省,我便是坐鎮一方的實權司令。將來再見李雲龍,他若再敢在我面前吹噓他擊落幾架敵機,我便拿基地建設的成果堵他的嘴。哼,到時候看他還敢不敢跟我比。思及此,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見他吃癟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