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縣城外的駐地便已人聲鼎沸。
操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除了獨立師原有的兩千官兵,還有從各村民兵中抽調出的精幹力量。
粗粗一看,竟有近三千之眾。
這些從長汀各鄉各村趕來的民兵,可不是空著手過來的。
有的拿著長槍、大刀,好一點的拿著漢陽造、快慢機。
最前排的一支隊伍,是松毛嶺民兵隊。
除了人手一支步槍以外,居然還有兩挺重機槍。
這並不奇怪,因為周澤遠就是上一任松毛嶺民兵隊的隊長。
和其他人不同,就算遭到處分,他也會儘量爭取在一線戰鬥崗位上。
被雪藏可以,但不能被丟進冷凍庫,要不然活著出來,人的精氣神也廢了一大半。
都說監獄出人才,但同時,監獄也毀人才。
多少英雄豪傑,出獄之後就判若兩人!
他寧可間歇性失聯,也絕不進監獄。
看到這還算雄壯的隊伍,周澤遠滿意的點了點頭。
忽然,腳步一頓,徑直朝隊伍側翼走去。
那裡站著個中年漢子。
「陳盛。」周澤遠一聲喊,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兩年零三個月,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陳盛眼睛猛地睜大,隨即泛起一層水光,「師長……您還記得。」
「你娘身子怎麼樣了?當年她做的筍乾,辣得我灌了半瓢涼水,我一直記著呢。
「上個月初八走了。」陳盛低下頭,用力抹了把臉,「五十七,算是喜喪。就是……就是臨走前還念叨,說對不起師長,當年答應跟著您干到底,結果我……」
「照顧老娘是天經地義,沒什麼對不起的。顧完了小家,如今該回來,跟大家干點大事了!」
「就等您這句話!師長,我這雙眼睛、這對耳朵,這兩年在山裡沒閒著。閩中那邊山勢水脈、大小路岔,我閉著眼都能摸個七八成。」
「好。」周澤遠點頭,目光卻已移開,又落在隊伍前排一個獨臂的漢子身上。
「趙大山,你小子可以啊,去年讓你去帶民兵,今年倒給我拉回來一個加強排。」
那漢子咧嘴一笑,「師長,人都是現成的,您一句話,他們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闖。就是槍少了點,好些人還拿著大刀梭鏢。」
「人比槍重要。放心,槍會有的,子彈也會有的。對面就是咱們的運輸大隊長。」
他又接連喊了七八個人的名字。
問的無非是家裡的老娘身體好不好,新分的田地收成怎麼樣,上次戰鬥留下的傷疤還疼不疼。
這一幕落在戰士們眼裡,既暖心,又自然。
隊伍里,除了那些剛放下鋤頭的新兵,哪個老兵不認得師長?
這不是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而是互相認識。
得益於強大的精神力,周澤遠擁有遠超常人的記憶力,平時沒事就在隊伍裡面認人,和他們拉拉家常。
可以說,只要是入伍超過一個月的士兵,他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周澤遠走回隊伍正前方,全場三千多道目光,瞬間聚焦於他一人身上。
「同志們,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半個月前,國民黨85師占了咱們蘇區的黃泥坑村。他們前後進了三次村。」
「第一次,說是清剿紅軍家屬,把村里各家各戶的糧食、牲口搶了個精光。」
「第二次,又說是搜查潛伏分子,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順便,糟蹋了村里十幾個婦女,年紀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十四。」
「第三次……他們嫌麻煩,索性一把火,把整個村子都燒成了白地。一百多口人,活下來的不到二十個。」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操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粗重的喘息聲,許多戰士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周澤遠將所有人的憤怒盡收眼底,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多的我也不說了,道理很簡單也很殘酷。簡單的,大家都知道,咱們要想過上好日子,只有打勝仗,把國民黨反動派徹底打垮!咱們才能回家,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生活!」
他的眸中,此刻竟已噙著淚光,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沙啞。
「殘酷的是,可能到了和平來臨的那一天,我們中的許多人,已經看不到那個幸福的場景,不能和自己的親人團聚了。」
「但是!祖國會記得我們!親人會感激我們!是我們讓他們過上了和平幸福的日子!是我們讓那些反動派知道,我們工農的力量,無比強大,不容欺辱!」
「轟!」
所有人的血,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那些對死亡的恐懼,對未來的迷茫,瞬間被一掃而空!
「告訴我!」周澤遠振臂高呼,聲嘶力竭,「為了祖國和我們的親人,我們怕死嗎?!」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怒吼匯成一道撼天動地的聲浪,衝破雲霄!
「我們能不能完成,上級交代給我們的任務?」
「能……能……一定能!」
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一雙雙燃著烈火的眼睛。
周澤遠心中也下定了決心,不光要贏,還要讓更多的戰士們活著見到新中國!
一次大徵召之後,又為他帶來了上千名士兵,以及三百支步槍。
這下,他可以把麾下的三個步兵團的人數增加到九百人。再加上師部直屬的迫擊炮連(8門82毫米迫擊炮)、機槍連(9挺重機槍),整體實力已不遜於現階段的紅七軍團。
有了這樣的家底,接下來內部話語權的爭奪,他就有了底氣。
不要提什麼一切行動聽指揮,作為兵團政委的樂紹華能夠指揮,他周澤遠難道就不能指揮嗎?
一個成熟的組織,除了強大的組織力與執行力,還要有強大的糾錯能力。
顯然,這需要付出血的代價,才能讓大家意識到後者的重要性。
周某不才,願意成為這個糾錯機器。
短期目標,就是把先遣隊的這些犟種給挨個錘一遍!
不是有一句老話,孩子不聽話,多半是慈父手裡的棍子太細了!
周澤遠覺得,對自己人尤其不能太過軟弱,發現問題就應該及時糾正。
看到什麼不好的苗頭,就直接扼殺在萌芽狀態。
別說什麼他只是有這個想法,還沒有付諸行動!
屁,審判罪犯,那是法官該幹的事情。
他是軍人,不需要證據,只需要名單和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