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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百八十擔紙

2026-07-30 01:47:38 作者: 佩蘭公子

  動員會結束後,遠處的大路上便揚起了漫天塵土。

  一支比閩西獨立師更為龐大的隊伍,正蜿蜒而來。灰藍色的軍裝連成一片,旗幟林立,正是紅七軍團的主力。

  荀淮州派人來請周澤遠去軍團指揮部開會。

  周澤遠走在路上,看著那些擦肩而過的七軍團士兵,他眉頭微皺。

  七軍團的兵,精神面貌不錯,但許多人看起來太年輕了,甚至有些稚氣未脫。

  更關鍵的是,他們的裝備參差不齊,除了少數老兵背著漢陽造,大多數人扛著的是大刀、長矛。

  這哪是去北上抗日,分明就是把一群半大的孩子和農民,送去給國軍的機槍當靶子。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隊伍中那些挑著擔子的士兵。

  一擔,又一擔,連綿不絕。

  隊伍行進間,一個挑著擔子的小戰士腳下被石子絆了一下,一個不穩,擔子砸在地上。

  草繩崩斷,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不是糧食,不是彈藥,而是一沓沓紙張。

  《告全國同胞書》、《為抗日救國告全體民眾書》……

  周澤遠瞳孔猛地一縮。

  

  他目光掃過那長長的隊伍,粗略一算,這樣的擔子,何止百十個!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前世的回憶。

  為了完成中央下達的宣傳任務,紅七軍團攜帶了160萬份宣傳資料,足足三百八十個擔子!再加上隊伍自身必要的後勤輜重,總計超過五百擔!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這支所謂的「北上抗日先遣隊」,從出發的第一天起,就背上了一座足以壓垮所有人的大山!

  運動戰?

  快打快撤?

  開什麼他媽的玩笑!

  帶著這麼多累贅,行軍速度被嚴重拖慢,稍不留神就會被敵人包了餃子!

  就為了這些狗屁的政治任務,不知道會有多少戰士要在這條路上白白犧牲!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一言不發,邁開大步,徑直朝著山坡上那間作為臨時指揮部的祠堂走去。

  他身後的警衛員小鍾,看著師長那仿佛要吃人的背影,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他有種預感。

  今天,要出大事了。

  北上抗日先遣隊的指揮架構,是瑞金方面早就定下來的。

  總指揮曾弘毅,空降而來,對外代表中央的權威。

  軍團政委樂紹華,主管政治工作,有權干涉軍事指揮,在關鍵決策上擁有一票否決權。

  具體執行作戰任務的是軍團長荀淮州,也是三人中權力最小的一個。

  按照瑞金那幫人的設想,這個三角結構能夠互相制衡,確保北上路線不跑偏。

  但這套班子拼在一起,怎麼看都讓人出一身冷汗。

  曾弘毅原先在贛東北蘇區工作,據說在組織建設方面有兩把刷子,可打仗這件事,離他十萬八千里。

  更要命的是,他膽子極小,屬於聽到槍響腿就發軟的那種。真到了槍林彈雨的時候,這種人不光靠不住,還會拖後腿。

  從後來的歷史軌跡看,這位曾總指揮到了閩浙贛邊區之後就叛變投敵了。

  至於樂紹華,這位更有意思。工人階級出身,參加過安源路礦大罷工,後來被組織送到莫斯科東方大學深造過兩年。

  回國後一路做政治工作,從團政委干到師政委,再到軍團政委。

  履歷漂亮得很,就是有個毛病——脾氣臭,做派橫,開口閉口都是「中央的意見」「組織的決議」,把蘇聯那套大家長作風學了個十成十。

  這兩位,一個怯、一個橫,偏偏都是留學歸來,履歷光鮮 手握重權。

  夾在中間的荀淮州,論資歷不如曾弘毅,論政治地位不如樂紹華,能施展的空間極其有限。

  於是,這個紅軍規模最小的軍團,坐擁軍團長荀淮洲、參謀長蘇瑜兩大戰神,結果硬是被一幫豬隊友給拖得幾乎全軍覆沒。

  ……


  祠堂改成的指揮部里,一張八仙桌上鋪著軍用地圖。屋裡坐了七八個人,有的周澤遠認得,有的沒見過。

  荀淮州坐在桌子左手邊,正拿筆在地圖上標註什麼,他旁邊站著參謀長蘇瑜。

  桌子正中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身材中等,面相白淨,穿著一身嶄新的灰布軍裝,腰間的皮帶扣擦得鋥亮。此人便是曾弘毅。

  他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到周澤遠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桌子右手邊,站著一個正在講話的人。

  這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寬,兩條胳膊粗得跟椽子似的,一看就是幹過苦力的出身。

  國字臉,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天生一副嚴肅到不近人情的長相。

  樂紹華。

  他正對著在場眾人做報告,周澤遠進門的時候,聽了幾句,大概是在強調北上途中政治紀律和宣傳工作的重要性。

  周澤遠跨進門檻,先朝參謀長蘇瑜招了招手:「老蘇,好久不見。」

  蘇瑜露出個笑容,剛要回話……

  「我在做報告,誰讓你開口打斷的?」樂紹華的聲音冷冰冰地切了進來,目光從周澤遠臉上掃過。

  整個屋子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截。荀淮州的筆停在半空,蘇瑜的笑容僵在臉上。幾個參謀低下頭,不敢吱聲。

  周澤遠站在門口,打量了樂紹華兩秒。

  下馬威。

  來得還挺快,可惜找錯了人。

  周澤遠完全沒有看樂紹華的意思,目光越過他,直接落在荀淮州身上。

  「老荀,我早跟你說過,這種級別的軍事會議,不要讓非黨員幹部進來旁聽。你怎麼還是不長記性?」

  在場所有人全愣了。

  荀淮州嘴角抽了兩下,趕緊說:「澤遠,這位是我們軍團政委,樂紹華同志。」

  周澤遠轉過頭,上上下下把樂紹華重新審視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就三個字——真驚訝。

  「政委?這人?」他用手指了指樂紹華,嘖了一聲,「進門不知道跟同志打招呼,張嘴就訓人。連普通黨員的素質水平都達不到,怎麼還能當上政委的?」

  樂紹華的臉,當場就黑了。

  這位軍團政委從參加革命到現在,在黨內工作十年有餘,大大小小的場面見過無數。

  有人拍他馬屁,有人背後罵他,有人陽奉陰違跟他耍心眼子,但當面指著鼻子質疑他黨員素質的,還是頭一遭。

  「你叫周澤遠?」樂紹華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我以政委的身份命令你,收回你不當的言論,向在場的同志道歉!」

  周澤遠找了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來。

  「你是誰的政委?我的關係還在福建軍區掛著呢,什麼時候調進你的北上先遣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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