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周澤遠便名正言順地留在了第一師的隊伍里。
接下來的行軍和後來對小陶鎮發起的黎明突襲,他就像個閒不住的觀察員,這裡走走,那裡看看。
見到指揮員,聊兩句部署和難處;碰到老兵,問問家鄉和經歷;遇上新兵,鼓勵兩句,問問名字。
他是師長,是領導,是黨員。
關心戰士生活,了解部隊情況,本就是優良傳統的體現。沒人覺得奇怪,頂多覺得這位周師長格外平易近人,沒架子。
戰鬥毫無懸念。休整中的敵軍那個營措手不及,稍作抵抗便被分割擊潰。
第一師以極小代價,擊斃七十餘人,俘虜兩百多,繳獲了一批槍枝彈藥和糧食。
戰鬥結束時,天已破曉。周澤遠也結束了他的「認人之旅」。
第一師一千三百多人,加上以前並肩作戰時有過照面的老熟人,他此刻能一眼叫出名字的已超過十分之一。
周澤遠望著正在打掃戰場、押送俘虜的紅軍戰士們。
看來,以後還得再多串串門,多搞點聯合作戰。
等這軍團里幾千號人,起碼大半都覺得他周澤遠是個能叫出自己名字、記得自己家鄉的「熟人」時……
那時,上面某些不切實際的命令,到底還能有多少分量,可就難說得很了。
這就是周澤遠對於政委權力的核心理解,政委大於軍事主官,不只是因為組織的規定,更因為政委掌控了軍心。
大部隊抵達小陶鎮之後,只是短暫停留,補充了物資,將攜帶的宣傳資料,分發了一些下去。
隨即,便頭也不回的向東開拔。
這裡依舊在國軍東路軍的輻射範圍內,實在不宜久留。
對於那兩百名被俘虜的國軍,按照政策,應該是甄別之後,對於沒有血債的,是走是留,聽憑自願。
但周澤遠認為,現在把他們放回去,他們半天就能到連城通風報信,不如帶著一起趕路,等到了大田縣再做處置。
胡天桃也覺得把俘虜帶在身邊,也不過只是多了兩百張嘴,他可以用這段時間做做俘虜們的思想工作,興許能多收幾個老兵。
這一想法報上去之後,沒過多久,得到了軍團部的批准:可以,但要嚴加看管。
這就是抗日先遣隊目前的現狀,小規模的作戰,他們這些師長還有一定的自主權。
但只要是與政治相關的事務,無論大事小情,統統都要先上報。沒有上級的批准,絕不准擅自行動。
就這,還多虧了周澤遠夠硬氣。
要不然,前線打得好好的,政委東一個命令,西一個指導,還常常前後矛盾,不聽就要追究你的責任。
這種環境下,戰神來了也得變成軟腳蝦。
只是這種好日子沒過幾天,隨著部隊逐漸遠離國民黨東路軍的駐地,懸在頭上的那把利劍沒了,一些矛盾就開始顯露出來。
七月十五日,先遣隊前鋒已抵近大田縣城外圍。
偵察兵帶回的消息與之前一致:縣城守軍為一個保安團,約八百人,裝備老舊,士氣低落。
而駐守永安的國民黨第四十五師,主力未動,但與大田之間保持著電報聯繫和不定期的巡邏。
傍晚,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個叫「楓樹坳」的小山村祠堂里。
荀淮州指著攤開的地圖,闡述了他的攻擊方案:「……綜上所述,我的意見是,以第一師、第二師為主力,今夜子時出發,秘密運動至大田城東、城南。」
「凌晨四點,同時發起攻擊,力求速戰速決。紅七師作為預備隊,警戒樂安方向敵第四十五師。」
「第三師和軍團直屬部隊留守此地,保護機關和非戰鬥人員。此戰關鍵在於快,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天亮前解決戰鬥,迅速轉移。」
方案清晰,很符合紅軍擅長夜襲、快打快撤的風格。然而他話音剛落。
「啪!」樂紹華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臉色不善地瞪著荀淮洲。
「荀軍團長!你這打的什麼仗?聲東擊西?趁夜偷襲?你這是典型的流寇戰法!是游擊習氣!我們工農紅軍是正規軍團,不是山大王!」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地圖上。
「中央賦予我們的使命是什麼?是宣傳抗日,是打出紅軍的威風,吸引全國乃至全世界的目光!」
「你搞這種偷偷摸摸的夜襲,就算打下來了,動靜能有多大?影響能有多廣?能起到吸引敵軍主力、減輕中央蘇區壓力的作用嗎?我看,你這是避戰、畏戰!」
曾弘毅在一旁端著搪瓷缸,他原本對夜襲減少風險是有點心動的,但樂紹華這頂「避戰畏戰」的帽子扣下來,他立刻覺得這方案「政治不正確」了。
他幫腔道:「樂政委說得也有道理。我們畢竟肩負著政治任務,打法上,是不是應該更堂堂正正一些?比如,白天攻城,打出旗幟,讓老百姓都看看我們紅軍的實力?」
荀淮州眉頭緊鎖,試圖解釋:「樂政委,曾總指揮,我們兵力、火力都不占優,夜襲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是最能減少傷亡的打法。打下縣城,本身就是宣傳,繳獲的物資也能補充我們……」
「減少傷亡?」樂紹華冷笑打斷,「革命哪有不流血犧牲的?怕犧牲,還革什麼命!我看你就是被周澤遠那套『保存實力』的歪理邪說給影響了!荀淮州同志,你要注意你的立場!」
這話就有點重了,直接上升到了路線和立場問題。
蘇瑜在一旁臉色難看,想開口又強忍住。幾個師長也面面相覷。
周澤遠坐在靠門邊的條凳上,雙手抱胸,眼睛半眯著,仿佛眼前這場爭吵與他無關。
他【心境洞察】全開,清晰地感知著屋內每個人的情緒:樂紹華的憤怒里夾雜著急於找回場子的躁動;曾弘毅的恐懼和搖擺;荀淮州的憋悶與無奈……
樂紹華罵得口乾舌燥,瞥見周澤遠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頭那股邪火更旺。
這小子上次不是挺能說嗎?怎麼現在裝聾作啞了?怕了?正好!
他矛頭一轉,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周師長!你戰鬥經驗豐富,對軍團長的方案,有什麼高論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心裡已經準備好了十幾頂帽子——單純軍事觀點、流寇主義、右傾保守、對抗中央意圖……
只要周澤遠敢贊同荀淮州一個字,他立刻就能像上次一樣,但這次要更猛烈地扣回去,把上次丟的面子連本帶利找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周澤遠身上。
周澤遠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樂紹華臉上。
「樂政委問我的意見?我覺得……」他頓了頓,在樂紹華期待的眼神中,緩緩道:「荀軍團長的作戰方案,確實是太過保守了。」
「什麼?」荀淮州一愣。
樂紹華也怔了一下,隨即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這小子這是服軟了?
周澤遠仿佛沒看到他們的表情,繼續用那種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說道:
「這套作戰方案不夠大氣。也不符合中央提出的『吸引敵軍注意力、為蘇區減輕壓力』的根本方針。」
這下,連曾弘毅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蘇瑜和幾個師長更是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周澤遠叛變了?屈服了?這不像他啊!
樂紹華幾乎要笑出聲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以勝利者的姿態進行一番教育和肯定。
然而,周澤遠接下來的話,直接給他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只是打一個保安團,算什麼吸引注意力?我的意見是,咱們不只要打下大田縣城,還要趁機殲滅國軍第四十五師一部!」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如此,才能切實削弱敵東路軍實力,真正為中央蘇區減輕壓力!」
周澤遠抱胸而立,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的話講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祠堂里鴉雀無聲。
眾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荀淮州是愕然中帶著深思;蘇瑜是驚訝後迅速思考這其中的可行性。
幾個師長是倒吸涼氣,好傢夥,原來這還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