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剛落山,天際間仍殘留著一抹霞光,蘇瑜急匆匆走進了周澤遠的師部。
「澤遠!咱們白天不是說好了,趁著夜色佯攻一陣,然後就按計劃撤退嗎?我怎麼看各部都還在加固陣地,絲毫沒有準備撤離的跡象?你到底在等什麼?」
周澤遠正俯身看著一張簡陋的縣城草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軍團部現在到什麼位置了?」
蘇瑜愣了一下,答道:「按照預定路線和時間推算,這會兒應該快到梅仙鎮了。怎麼了?」
周澤遠低聲嘀咕了一句:「梅仙鎮,離咱們這有十幾公里呢……嗯,應該夠了。」
「你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麼?」蘇瑜走近兩步,盯著周澤遠的臉,試圖從那副慣常的從容表情下看出端倪。
「你不會又想鬧些什麼么蛾子吧?這可是關係到整個軍團安危的大事!」
周澤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知我者,蘇瑜同志是也。現在,我可以跟你坦白了。」
「整個方案,全都是幌子。我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非啃下尤溪縣城這塊硬骨頭不可!」
蘇瑜心裡的震驚只持續了一瞬,他太了解周澤遠了,這傢伙行事天馬行空,但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他大腦飛速轉動,立刻抓住了周澤遠剛才話里的關鍵:「你剛才說的十幾公里到底意味著什麼?這和軍團部的位置有什麼關係?」
周澤遠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這意味著,炸藥包的爆炸聲傳不到那裡去。軍團部的人,猜不到我是怎麼打下的縣城。我的秘密武器,就可以繼續秘密下去。」
「噢?」蘇瑜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什麼秘密武器?炸藥包攻城,自古有之,也算秘密武器?」
周澤遠神秘地一笑:「你說,能夠裝到炮筒子裡面,像炮彈一樣打出去幾十上百米的炸藥包,算不算秘密武器?」
「什麼?!」蘇瑜這次是真的震驚了,眼睛瞪大,「你真有這樣的東西?能當炮彈打的炸藥包?那、那為什麼不早說?要是有這樣的武器,咱們整個紅軍……」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周澤遠緩緩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
「正因為這武器造起來太簡單了,咱們能想辦法造幾十門,白狗子知道了,就能造幾千門!要是我一早拿出來,萬一被敵人學了去,怕是這會兒,敵人就已經兵臨瑞金城下了!」
蘇瑜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周澤遠:「澤遠,你說句老實話。你選擇瞞著軍團部,是不是……在擔心總指揮?」
「咦?你這也猜出來了?我還以為你會說樂政委。」
蘇瑜嘆了口氣,神色複雜:「唉,我們和樂政委不過是理念不同、方法有別,但他的革命意志,我個人認為是堅定的,出發點也是為了革命。」
「但這位曾總指揮……我觀察了這麼些時日,總覺得其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遇事慌張,貪生怕死,關鍵時刻未必靠得住,絕非一位意志堅定的革命戰士。
「你要瞞著軍團部,那必然是在懷疑誰會無意或有心地泄露機密。嗯……除了他,我一時還真想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周澤遠沒有否認,只是拍了拍蘇瑜的肩膀:「小心駛得萬年船。有些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希望今晚老天爺能給個面子,把月亮摟回家睡大覺,夜黑風高殺人夜!」
其實他把作戰時間選在深夜,除了出其不意,更深層的考量正是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情報走漏。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能讓飛雷炮的秘密,只局限在他最核心的親信之中。
很多人印象中,紅軍長征後期由於營養極度匱乏,夜盲症普遍,不擅夜戰。
但那是在失去根據地的極端困難時期。
在中央蘇區還在的時候,由於組織相對廉潔高效,有限的軍費基本都用在了刀刃上,戰士們的伙食和營養保障,甚至比許多國民黨中央軍都好。
因此,紅軍擅長夜戰的說法並非虛言,這與後來因條件惡化導致的普遍夜盲症並不矛盾。
而得益於白天的激烈戰鬥,敵人外圍的據點、碉堡已被清掃一空,紅軍的前沿陣地得以大大推進。
這為「飛雷炮」的架設,提供了絕佳的條件和安全的距離。
當蘇瑜在周澤遠的引領下,親眼看到那六個被偽裝起來的汽油桶,以及旁邊堆積如山的圓柱形炸藥包時,饒是他見多識廣,也頓感大為震撼。
聽完周澤遠簡要的原理講解和試射數據,他立刻意識到,這玩意兒雖然簡陋、精度欠佳,但威力絕對駭人!
那十五公斤裝的炸藥包,只要有一發能命中城門或城牆薄弱處,直接就能轟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破城,就在今夜!
「澤遠,你專心指揮飛雷炮和紅七師主攻!我立刻去協調第二師、第三師,讓他們在城外關鍵路段布置伏兵!」
「一旦破城,敵人必然從西門、北門潰逃,我們要儘可能多地殲滅其有生力量,擴大戰果!」
夜色越來越深,得知今晚將有重大行動的戰士們,抓緊時間和衣而眠,希望能小憩片刻,恢復體力。
越是臨近大戰,老兵們一個個睡得鼾聲如雷,仿佛天塌下來也能先睡一覺再說。
而許多新兵則緊張得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直到快凌晨三點,他們才被身旁的老兵或班排長輕聲叫醒。
戰士們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身體,用冰冷的溪水洗臉,刺激自己迅速清醒。
隊伍里不乏狠人,甚至拿出珍藏的干辣椒,搓碎了抹在太陽穴上,辛辣的刺激讓他們瞬間精神抖擻。
把旁邊的新兵看得一愣一愣的,暗暗咂舌。
東門外一處隱蔽陣地,六個汽油桶被牢固地斜埋在土裡,桶口微微上揚。
周澤遠看了一眼手錶,他走到炮兵負責人身邊,低聲確認:「老魏,都準備好了?沒問題吧?」
老魏,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用力點頭,「師長放心!藥包分量、角度都反覆測算過了,就等你一聲令下!不過這東西可比不得克虜伯山炮,準頭差得遠,一炮未必能準確命中城門。」
周澤遠咧嘴一笑,「沒事兒!老子準備了上百個炸藥包,還不信砸不中他一個城門?一輪不行就兩輪,兩輪不行就三輪!」
當時間走到了三點一刻,周澤遠從身旁警衛員手中拿過一支漢陽造步槍。
夜色漆黑如墨,只有城牆上零星的探照燈光柱偶爾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