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頭朝身後吼了一嗓子:「快!把那個俘虜給我帶過來!」
兩個戰士押著一個穿著保安團軍官制服、垂頭喪氣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劉鋒推了他一把:「把你剛才交代的,再跟我們軍團長說一遍!」
俘虜一五一十地交代道:「長官,不怪弟兄們拼死抵抗,實在是昨天蔣總……哦不,蔣鼎紋親自來閩侯視察了。他給我們補發了積欠半年的軍餉,還每人額外發了十塊大洋的犒賞!」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而且……他還把我們這些軍官的家眷,全都『請』到了福州城裡,說是怕打仗不安全,由省府代為照顧。」
「另外,他還在城裡留了一支督戰隊,全是八十七師的老兵,帶著輕機槍,誰要是敢往後縮,當場就開槍……我們接到的死命令是:堅守陣地三天,三天之內,不許後退一步!」
周澤遠冷哼一聲:「這人人品不怎麼樣,手段倒是老辣,關鍵時刻也捨得砸錢,再用督戰隊和家眷把退路堵死。難怪一群保安團能打出正規軍的頑強勁兒來。」
「長官,您有所不知,這錢其實咱們才到手了一半。蔣鼎紋帶來的一車現大洋,被咱們團長營長過了幾道手之後,咱們也就能拿到一半了。」
聽到這話周澤遠一愣,隨後莞爾一笑,這也是老傳統了,發生並不意外,沒有,反而有些奇怪。
劉鋒卻是若有所思,眼珠子一轉:「軍團長,我倒是有個主意。」
「說。」
「蔣鼎紋不是親自來福州了嗎?這消息要是讓戰士們知道,那可比什麼動員都管用!」
劉鋒越說越興奮,「咱們乾脆樹個靶子,活捉蔣鼎紋!您想啊,東路軍的頭頭,要是被咱們抓了,那得多大的彩頭?戰士們還不嗷嗷叫著往前沖?」
周澤遠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揚:「你呀,總是能給我玩點新花樣。」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行。口號就叫——攻下福州城,活捉蔣鼎紋!」
劉鋒一拍巴掌:「好!這口號太順口了!」
周澤遠轉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線以下,天邊只剩最後一抹餘暉。
「全體休息兩個小時!讓戰士們吃點乾糧,喝口水,檢查彈藥。等天色完全黑下來,立刻開始攻城!」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周圍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的戰士們:
「告訴同志們,今晚,我們要連續行軍、連續作戰!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一鼓作氣,拿下閩侯,然後直奔福州城下!」
事實證明,蔣鼎文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大洋撒出去上萬塊,陣前犒賞,本指望收買軍心。可軍官們過一道手就颳走一半,到士兵手裡只剩個零頭。
不患寡而患不均!
肉被當官的吃了,底下人連口湯都沒喝飽,心裡那點恨意,比紅軍的大炮還管用。
保安團長胡強是個標準的樂子人。不通軍事,貪財好色,見了美女就走不動道。
蔣鼎文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把翠紅樓當成了軍營,把窯姐兒當成了部下,指揮得比打仗還起勁。
上級的囑咐?早忘到九霄雲外了。
城防?推給副團長。
可副團長也操勞過度了,轉手就推給手下的營長。
營長喝了兩盅老酒,吩咐幾個中隊長「今晚警覺些」,便蒙頭大睡。
層層轉包,到城牆上那些兵那裡,就剩一句,今晚警醒點。
這些兵也聽進去了,當天晚上睡覺都是睜著一隻眼的。
槍聲一響,一個個埋頭射擊,堅決不把腦袋伸出來。
這年頭的風氣就是這樣,給多少錢就干多少活。
要不是身後有督戰隊盯著,城頭的士兵怕是早就跑了一大半。
而就在城外槍炮聲大作時,胡強還在翠紅樓的溫柔鄉里。
等他光著膀子沖回指揮部,紅軍已經進城了。城牆上的,一共也就十幾具屍體,其餘的保安團士兵紛紛敬起了法式軍禮。
一進指揮部,胡強立刻撲到電話前,抓起話筒:「喂!我是閩侯保安團胡強!我部遭遇紅軍主力猛攻!請求火速增援!快!我們頂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胡團長啊,我是城防司令部作戰科。王師長正在休息,你有什麼情況,先跟我說吧。」
「跟你說?!」胡強急得跳腳,「跟你說有什麼用?你能夠調援兵過來嗎?快請王師長接電話!紅軍馬上就要打進城了!」
「胡團長,你急也沒用。放心,我們師長馬上就到,你再堅持一下。」
「你這話跟紅軍說去!你看他們會不會等一等!」胡強幾乎是吼出來的。但對方已經把話筒擱在了一旁,並沒有掛斷。
胡強急得團團轉。他想掛斷電話再找別的關係,但又怕一掛斷就再也接不通福州那邊的線了。
要不是他老娘昨天剛被人接到福州享福去了,早就腳底抹油跑路了。
但現在,他不敢。只能抱著電話,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在屋子裡苦苦等待。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那個親信副官跌跌撞撞地衝上樓來:「團座!不、不好了……紅軍……紅軍進城了!」
「什麼?!」胡強手裡的話筒差點掉在地上。
副官氣喘吁吁地繼續說道:「他們……他們一邊打,一邊還在喊口號!」
「喊什麼口號?!」
副官有些吞吞吐吐,眼神躲閃,似乎不敢說。
胡強正要一腳踹過去,忽然話筒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餵?胡團長嗎?我也想聽聽,紅軍的口號是什麼?」
胡強渾身一震!這聲音太耳熟了,昨天就聽過,就是福州城防司令王敬久,他跟隨蔣總指揮來視察的時候,自己就接受過他的訓示。
他下意識地兩腳一併,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是!司令!」
別問他為啥要喊司令,可以喊司令,也可以喊師長的情況下,當然要往大了喊!
「你他娘的還在嘰歪什麼?快說!大聲說!」
副官哭喪著臉,大聲喊道:「他們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蔣鼎紋』!」
電話另一頭,福州城防司令部。
王敬久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把話筒摔在桌上:「哼!狂妄!」
旁邊的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勸慰道:「師長不必動氣,紅軍一向是口氣大。不過是剛剛拿下了幾座小縣城,就以為能動得了我們福州城……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王敬久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氣,重新拿起話筒:「喂!胡團長……」
但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電話那頭傳來的,已經不是胡強的聲音,而是一名紅軍戰士粗狂的客家話:
「餵?你是哪個?你說的胡團長啊!已經被我們活捉了。」
話筒里傳來一陣短暫的嘈雜聲,然後那個聲音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對了,麻煩你轉告一下你們那個蔣鼎紋,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