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久捏著那隻剩忙音的話筒,內心裡波濤洶湧,紅軍攻勢竟如此迅猛!這種風格,完全不像是他以前碰到過的任何一支紅軍武裝。
就在他愣神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板上,讓整個大廳的空氣瞬間凝住。
「總座!」王敬久猛地轉身,「啪」地敬了一個軍禮。
蔣鼎紋一身深黃將官呢制服,肩章上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剛從隔壁會議廳過來,恰好聽見了最後那句「麻煩你轉告一下你們那個蔣鼎紋,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一字不差。
參謀們全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蔣鼎紋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還帶著餘溫的電話聽筒,緩緩放下。
「洗乾淨脖子等著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像刀子划過冰面。
「好,好一個紅軍指揮官。整個蘇區,幾十萬紅軍,都沒人敢跟我說這種話。一支偏師,孤軍深入,還敢喊活捉我蔣鼎紋。」
他抬眼,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聽見了嗎?赤匪要在福州城裡,活捉我這個東路軍總指揮。」
王敬久胸口一挺,高聲道:「總座放心!有卑職在,絕不讓紅軍越雷池半步!」
「卑職已命二六一旅劉安琪部星夜開拔,二五九旅沈發藻部亦從泉州調回。」
「福州外圍,洪山橋、五鳳山、大夫嶺一線,卑職已安排二六一旅的五一八團提前布防。」
「這是卑職親手帶出來的精銳部隊,訓練有素,士氣高昂。加之福州城防固若金湯,堅守三天,應當不成問題。」
蔣鼎紋淡淡瞥他一眼。
「固若金湯?大田怎麼丟的?尤溪怎麼丟的?盧興邦一個師,怎麼連一天都沒撐住?」
三連問,問得王敬久額頭冒汗,無言以對。
蔣鼎紋轉過身,走到大幅軍用地圖前,手指狠狠一點福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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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
他語氣森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
「一、福州各部統一由王敬久指揮,各司其職,協同作戰。凡有未經請示,便擅自撤退者,一律軍法從事;有傳播謠言、動搖軍心者,可不經請示,就地正法。」
「二、電令第二六一旅,抵達福州後以最快速度投入城防;電令第四十九師伍誠仁部,即刻從湖北駐地啟程,經水路入閩,向福州靠攏。再令第八十三師劉戡部從閩西東進,策應福州外圍。」
「三、空軍明日拂曉全部起飛,轟炸紅軍陣地與行軍縱隊,絕不能讓他們兵臨城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四、把赤匪那個口號,傳遍全城守軍。告訴弟兄們,紅軍視我等如草芥,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蔣鼎紋。」
「至於你們。」
他看向指揮部里的參謀們,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去找個可靠的人,送句話給那個紅軍指揮官。就說……脖子我洗好了,但他的腦袋,我先預定了。」
……
周澤遠拿下閩侯縣城後,幾乎沒有喘息,立刻著手分兵。
胡天桃接到命令,帶著從第一師抽調的七百名精銳,連夜出城。
他們不走大路,而是向北一頭扎進山區,兜一個大圈子,繞向福州北面的群山之中。任務是佯攻,但必須打出主攻的聲勢。
這一步,是整個計劃的命門。
周澤遠心裡清楚得很:如果胡天桃在佯攻方向上打不出足夠的分量,騙不過敵人的眼睛,那就算他在正面撕開了口子,王敬久也能從容調兵,把缺口堵上。
到那時候,攻城戰就會打成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焦灼。
一焦灼,就要拼消耗。一拼消耗,傷亡就會失控。
而傷亡,恰恰是周澤遠最敏感的弦。
這支突擊隊是他從整個紅七軍團骨頭縫裡剔出來的精華。
三千人,全是實戰中磨出來的老兵。他們不光是戰鬥力最強的刀尖,更是整支隊伍的脊梁骨。
那些剛剛歸降的俘虜兵,那些還在適應期的新兵蛋子,之所以能安安穩穩地跟著隊伍往前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群老兵的存在。
他們像壓艙石一樣鎮著隊伍,讓那些心裡有小九九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這三千人在福州城下打殘了,打沒了,那紅七軍團就會像被抽掉脊梁骨的人一樣。
往後哪怕收再多的俘虜、補再多的新兵,這支隊伍也經不起一場像樣的硬仗。
所以周澤遠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仗要打,福州城要敲,但絕不能拿這三千人的命去填城牆根。
這個時候,佯攻的作用性就凸顯了出來,多了一個攻擊方向,就能極大的牽扯敵人的兵力。
而事實上,不光胡天桃壓力山大,周澤遠這邊也不輕鬆。
閩侯到福州,不過二十多公里。擱在平時,新兵蛋子撒開腳丫子跑,十個小時怎麼也能跑完全程。
但帳不能這麼算。
國民黨在沿江一線修了一串據點,像是拴在路上的鎖扣。每個據點裡人不多,一個排就頂天了。
但位置卡的很刁,全部是在道路兩側的險要地帶,機槍口正對大路,你不把它拔掉,隊伍直愣愣的往前闖。
那碉堡里的國軍就能痛痛快快的打一場移動靶,幾乎等同於草菅人命。
正常來說,一個據點就算守得不那麼拼命,拖住敵軍個把小時,那是綽綽有餘。
國民黨那邊也是這麼盤算的。幾十里路,幾十個據點,一個一個拔過去,等紅軍啃到福州城下,少說也要兩三天。
到那時候,二六一旅已經到了,援兵站穩了腳跟,城防也就固若金湯了。
這個算盤打得不算錯。
按常理,確實如此。
但周澤遠這個人,偏偏就不在常理的範疇之內。
為了確保部隊的行動效率,他親臨一線,對敵軍的據點挨個「點卯」。
每到一處堡壘或哨卡前,周澤遠也不急著讓機槍手架槍,只示意身邊的警衛員舉起鐵皮喇叭,朝對面黑暗中喊話:「喂!對面的弟兄聽著!我們是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的!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對面據點過了一會兒,有人硬著頭皮接了話:「我就是這裡管事的!你們想幹什麼?」
對周澤遠而言,只要對面的指揮官回了話,基本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他可以藉助自身靈敏的聽覺,確定對方的方位,加上情緒感知能力。
這名指揮官是恐懼還是憤怒?是興奮還是貪婪?完全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