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人就是喜歡看人下菜碟。
碰上那種膽子小的,情緒里全是恐懼和動搖的,他就讓警衛員喊話:
「你替蔣鼎紋守著這個破碉堡,能落什麼好?我們打下福州,你算戰犯,追究起來吃槍子。」
「現在放下槍,紅軍優待俘虜,你還能活著回家見老婆孩子。你自己選。」
碰上那種情緒裡帶著貪婪和算計的主兒,周澤遠的辦法就更直接了。
讓人用布包一根大黃魚,趁喊話的掩護悄悄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手指一捏,掂一掂分量,頓時感覺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上一刻還在那梗著脖子喊什麼「不能為了苟且偷生,置我爹的性命於不顧」。
下一刻把金條往袖子裡一縮,壓低聲音就改了口:
「不過話說回來……我那個爹啊,其實是個奸商,壞得流膿。我早就想跟他斷絕父子關係了。」
在這一點上,周澤遠還是比較認同花生米的觀念,能用錢解決的對手,那都是垃圾!
碰上那種情緒里還有幾分血性和不甘的,周澤遠反倒不怎麼親自開口了。
他把位置讓給身後的政工幹部,讓他們上去講革命政策,講民族大義,講北上抗日的使命。
這種人往往不需要太多說教,你給他一個台階,他自己就能走下來。
不光繳械投降,有的還當場把槍往肩上一扛,「長官,我跟你們走!我也要北上抗日!」
人性總是有弱點的。尤其是在敵強我弱、身處絕境的時候,這些弱點會被環境無限放大。
怕死的,你給他一條活路,他就抓住了;貪財的,你給他一點甜頭,他就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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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心裡本來就不情願替反動派賣命的,你只需要輕輕推一把,他自己就會倒過來。
就這樣,周澤遠一路「勸」過去。有的花了幾分鐘,有的花十幾分鐘,每個據點都沒耽誤太多功夫。
偶爾也會碰上又臭又硬、油鹽不進的那種。
周澤遠也不廢話了,手一揮,機槍和迫擊炮立刻開火。
突擊隊不計代價地往上沖,玩命地搶攻,強行把它啃下來。
部隊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前推進。等天色微微泛白的時候,福州城的輪廓已經隱隱出現在晨霧中。
到了這裡,就是國民黨正規軍的防區了。
山頭上修滿了工事,各支部隊互為犄角,互相支援。
後面的炮兵陣地早就標好了射擊諸元,炮口既指著紅軍可能進攻的方向。
勸降這一套,到了這裡就不太管用了。
周澤遠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又抬頭望了望遠處福州城朦朧的影子。
他清點了一下手頭的兵力——除了胡天桃分出去的那七百人,他身邊還剩兩千一百多人。
一路打過來,幾乎沒有大的傷亡,但沿途拿下的那些據點、隘口,總得留幾個人守著,好讓後面的大部隊能順暢地跟上來。
零零碎碎一分,倒也沒損耗多少實力。
他把懷表合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
「休息。」
戰爭沒有那麼多慷慨激昂的一鼓作氣。飛奪瀘定橋那種事,終究是在絕境中被逼出來的潛力。
周澤遠自問,易地而處,他未必辦得到。
眼下的局面雖然緊張,但遠沒到那份絕地上,將士們也逼不出那種潛力來。
與其強行撐著一口疲憊之氣往前拱,不如老老實實讓戰士們歇一歇腳,等明天晚上再說。
只是,他這邊安安靜靜地休整了,福州城裡卻炸了鍋。
紅軍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福州城外的消息,如衝擊波一般,快速席捲全城。
流言像野火一樣蔓延:「紅軍是從天上飛下來的!」
「據說有十萬大軍,已經把福州城圍得水泄不通!」
「昨晚閩侯那邊槍炮聲響了一夜,保安團全完了!」
城內的官員、富商、僑眷們驚慌失措,不少人開始收拾細軟,湧向碼頭,試圖搭船逃離。
碼頭邊擠滿了人和行李,哭喊聲、爭吵聲、車輛喇叭聲亂成一團。
港口的海軍陸戰隊不得不架起機槍,強行維持秩序,才沒有釀成踩踏事故。
城防司令部里,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王敬久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
還好他昨夜已經視察過了城外各處的防禦陣地,親眼看到各部隊已經進入陣地、開始加固工事,心裡才稍微有些底。
當下他手中兵馬雖多,但真正能讓他信重的精銳,只有他麾下的那一個團。
其餘的諸如憲兵、警察、海軍陸戰隊,對付那些游擊隊倒是沒問題,但要和紅軍的精銳硬碰硬,就有些不夠看了。
只能把他們留在城內,依託堅固的城牆打防禦戰。
他拿起電話,正要聯繫城外各陣地確認防務,門口傳來一聲通報:「總座到!」
蔣鼎紋走到地圖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淡淡道,「天塌不下來,紅軍到了城下又如何?他們有重炮嗎?有飛機嗎?有海軍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參謀和軍官。
「福州城防工事是我親自督促修建的,設施完備,堅固異常。城外有洪山橋、五鳳山、大夫嶺三道防線,層層布防。」
「城內還有憲兵團、保安團、警察總隊,總兵力不下五千。再加上海軍艦炮和空軍支援,紅軍就算來十萬人,也休想踏進福州城一步!」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指揮部里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氣氛稍稍穩定了一些。
但蔣鼎紋的心裡,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紅軍來得實在太快了,快得他猝不及防。
按照他的預想,紅軍怎麼也要休息一個晚上,到了今天早晨,才能繼續向東進發。
而沿途還有那麼多據點,就算一路暢通無阻,也至少要打到明天上午才能抵達城下。
到那時,二六一旅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可以立刻投入戰鬥。
可現實是,紅軍的行動效率宛如神兵天降!
這份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軍事常識。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這支紅軍到底有多少人,裝備如何,士氣如何,指揮官是誰?
未知往往就是最大的恐懼!
來司令部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冷風吹了一下,他覺得脖子有些涼颼颼的。
別看他表現的絲毫不亂,其實心裡也在暗暗叫苦:本以為是一把碾壓局,用紅軍指揮官的項上人頭,進一步樹立自身的威名!
沒想到只是過了把嘴癮,局勢就變成了和紅軍指揮官對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