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城門樓上,方志誠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台階,在城樓拐角處找到了周澤遠。
就見軍團長正倚著牆垛,目光望著城中尚未散盡的硝煙。
方志誠快步上前,將剛才與五鳳山國軍談判代表周老三交涉的情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周澤遠聽完,心中頓時大喜。
國軍繳械投降,整個城西方向再無成建制的敵軍,這意味著至少能騰出三百人的機動兵力。
這三百人投到哪裡,哪裡就是一股生力軍。
如果換作是他,那四個條件,一個不剩,全部都能答應下來。
被羈押的國軍戰俘,按慣例通常要接受一定的教育才能被放走。
但周澤遠很清楚,福州他占不了多久。
撤退的時候,肯定要攜帶大量的戰利品,那些不願歸降的戰俘,就是不穩定因素。
與其留在身邊提心弔膽,還不如早點放走,省得夜長夢多。
旁邊的方志誠見軍團長一時沒有說話,還以為他不樂意,趕忙補充道:
「軍團長,雖說這些國軍的條件有些不符合咱們的政策,但事急從權。」
「接受他們的歸降,不光可以減輕傷亡,還能夠騰出足夠的機動兵力,穩定城內的局勢。眼下城裡還有不少亂子沒收拾乾淨,多一支部隊就多一分把握。」
周澤遠看了方志誠一眼,心裡倒是對這位團政委有些刮目相看。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方志誠繼續說下去。
方志誠見他態度鬆動,精神一振,又道:「軍團長,我此來還有一個建議。圍困五鳳山的時候,我安排了戰士們輪換休息,現在他們的體力還比較充沛。」
「如果能騰出手來,他們也可以參與城內的作戰行動。戰士們打了快一夜,肯定有很多人快撐不住了,咱們也好安排他們輪換休息一下。」
周澤遠眼前一亮,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子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
他快步走到城垛邊,望著遠處港口方向隱約的燈火,沉吟道:「參謀長那邊就算派來援軍,最快也要等到天明之後了。」
「國民黨應該也很疲憊,但他們可不像我們的戰士一樣一路連續作戰。若是敵人趁著天明之前、人最疲勞的時候發起反擊,雖說概率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他轉過身來,語氣果斷:「好,我同意你的建議。你這就回去,接受國民黨的投降。安頓好之後,立刻把戰士們調入城內。」
方志誠立正敬禮,轉身快步下了城樓。
接下來的行動進行得非常順利。紅軍這邊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都是好消息。
省政府被占領了,裡面的檔案文件完好無損,幾個留守的官員被堵在辦公室里。
電報局也被控制了,幾個報務員蹲在牆角,雙手抱頭,機器設備一應俱全。
醫院那邊更是順利,院長親自迎了出來,表示願意配合紅軍的救治工作,還把庫存的藥品清單交了出來。
鄭三江那邊更是收穫頗豐。他占領了國軍的山炮營之後,又順著繳獲的地圖,摸到了野炮營的位置。
一口氣把敵人兩個炮兵營全給端了,光炮兵就俘虜了一百多號人。
山炮野炮加起來二十多門,整整齊齊地碼在陣地上。
周澤遠親自安排各部抓來的俘虜。
他沒有把人關在一起,而是下令按編制打散,混編,十人為一隊,讓他們相互監督。
他當場宣布一條規矩:一人逃跑,其餘全部槍斃。
這一招狠辣至極,上千名戰俘,只用了幾十個人就看管得服服帖帖,沒人敢動歪心思。
當方志誠帶著五鳳山那邊收編的部隊入城時,天色已經微微泛白。
鏖戰了一整夜的士兵們,尤其是那些入伍時間不長的新兵和年紀較大的老兵,實在是撐不住了。
三三兩兩地在街巷之間的屋檐下、牆角邊、台階上,席地而睡。
有人靠著牆就睡著了,手裡的槍還沒放下;有人枕著背包,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嚼完的乾糧,人已經發出了鼾聲。
其餘還能支撐著的戰士則負責警戒,但也是上下眼皮打架,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撐著。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像一匹薄薄的灰紗,輕輕覆在福州城的屋頂和街道上。
巷子深處一棟二層小樓的窗戶後面,一個婦人握著菜刀,透過木板加固後的縫隙往外瞄。
外面安靜得很。
她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身邊的男人,壓低聲音:「老公,醒醒,天亮了。」
男人一激靈,猛地抄起手邊的魚叉,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
他愣了愣神,豎起耳朵聽了片刻,臉上的緊張漸漸變成了疑惑。
「咦,怎麼這麼安靜?紅軍昨晚不是殺進城了嗎?」
「不知道啊。」婦人眼睛還貼在縫隙上,「我盯了一宿,快天亮的時候就沒啥動靜了。街頭鬧事的那些混混,好像也被紅軍的人給抓走了。」
她回過頭,看了男人一眼:「我以前聽人說紅軍都是好人,跟岳爺爺的隊伍一樣。」
「哼。」男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魚叉往地上一頓,「你們婦道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這自古破城,哪有不燒殺搶掠的?」
他推開婦人,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先把腦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危險,才慢慢把門縫推大了一些。
然後他就愣住了。
門外的屋檐下,青石板的路面上,三三兩兩的紅軍戰士蜷縮著身子,懷裡抱著槍,睡得正沉。
他們的軍裝灰撲撲的,膝蓋和手肘處打著補丁,腳上纏著草繩,有的甚至連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腳趾上磨出的血泡。
沒有一個人進屋。
沒有一個人吵嚷。
他們就這麼安靜地睡在冰冷的地上,像是一群趕了遠路的莊稼漢,累了,困了,隨便找個地方就能倒頭睡過去。
男人張著嘴,手裡的魚叉差點沒拿穩。
「這……」
他身後,婦人不知什麼時候也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越來越多的人打開了門。
街對面的茶館老闆,巷口的豆腐攤主,樓上的教書先生,隔壁的裁縫……
一張張面孔從門縫裡探出來,帶著驚訝、疑惑、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那些睡在街頭的年輕身影。
驚嘆聲在巷子裡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刻意壓低了聲音。
一個大爺看了好一會兒,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清兵,見過北洋軍,見過國民黨兵,也見過土匪和地痞。
沒有一支隊伍會在破城之後睡在大街上,更沒有一支隊伍會騰出手去扶一個摔倒的陌生人。
「老婆子,快出來看看。」
剛出門的大娘,看到這一幕,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淚水。
「這……這都是誰家的孩子?要是他們爹媽看到了,該有多心疼啊……」
她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往屋裡走,不一會兒抱出一床被子,輕手輕腳地蓋在一個蜷縮在牆角的年輕戰士身上。
那戰士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睡得沉沉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大娘蹲下來,伸手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怕把他驚醒。她只是看著那張年輕的面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作孽啊……這哪裡是當兵的,分明還是個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