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眼前這一幕,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一個戴鴨舌帽的同學咽了口唾沫,「這跟我們聽說的不一樣啊。」
「我聽說的也不一樣。」另一個扎著辮子的女生低聲說道,「我爹說紅軍是共匪,所到之處雞犬不留……」
「你爹還說過紅軍有三頭六臂呢。」戴鴨舌帽的男生嗤了一聲,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震撼。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裡飛快傳開。
那些昨晚被紅軍從混混手裡救下的商鋪老闆,那些從火場裡被紅軍背出來的老人孩子,那些親眼看見紅軍一槍一個擊斃日本浪人的普通市民。
他們成了紅軍最忠實的擁躉。
「我跟你們說,昨晚要不是紅軍,我那鋪子早就被那幫混混搶光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那個王寡婦,要不是紅軍來得及時,怕早就……」
「那些日本鬼子,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昨晚踢到鐵板了!我聽說了,連領事都被紅軍抓了!」
「抓得好!讓他們猖狂!」
議論聲、讚嘆聲在街巷之間此起彼伏,但依舊壓得很低。
因為街邊還睡著紅軍。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慢慢散去,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也灑在那些疲憊的面孔上。
學校附近的巷口,一群學生越聚越多。
那個瘦高學生站在最前面,他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道:
「諸位,我要去參加紅軍。有誰一起的?」
短暫的沉默。
「我。」戴鴨舌帽的男生第一個站出來。
「也算我一個。」扎辮子的女生往前走了兩步,辮子在身後晃了晃。
「我也去!」
「還有我!」
「算我一個!」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不遠處的一棟高樓上,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迷糊中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從窗台上坐起來。
他叫沈志遠,是中央日報駐福州的特約記者。
嚴格來說,他是國民黨軍方的關係戶,昨夜奉命潛伏在城中,任務是拍攝「紅軍縱容日本僑民暴動」的證據。
昨晚那一幕,他還歷歷在目。
那些日本浪人端著槍、舉著刀,在商業街上燒殺搶掠,他躲在暗處,手都在發抖,相機快門卻按得飛快。
然後紅軍來了。他的下巴也被驚掉了一地。
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人衝進街道,沒有搶掠,沒有殺戮,他們只是沉穩地點射,一槍一個,把那些正在施暴的日本人放倒在地。
有幾個日本浪人舉著武士刀衝上來,紅軍戰士沒有後退,也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衝上去拼刺刀,而是朝兩邊一閃,露出身後黑洞洞的炮口。
轟。
那一炮把沈志遠的三觀也炸了個粉碎。
這他娘的,是共產黨?
他渾渾噩噩地拍了幾張紅軍開炮的照片,又渾渾噩噩地躲進了這棟空置的商廈,靠著牆根睡了一夜。
現在他醒了,可沒法向上面交差啊!
想著再拍幾張能用的照片,湊合湊合,說不定能矇混過去。
他餘光瞥見窗外的一幕,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釘在了原地。
樓下那條長街上,三三兩兩的紅軍戰士睡在屋檐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沈志遠的手指比大腦反應更快,咔嚓一聲,快門按下。
儘管對國軍來說,這稱得上是天崩地裂級別的壞消息,但誰說壞消息沒有價值了?
這一張,比昨晚所有的「證據」加起來都有價值。
他匆匆往樓下跑,心裡又急又慌。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唉,同志,小心一點。」
沈志遠抬起頭,對上一張年輕的面孔。
一個紅軍戰士,二十出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軍裝袖口磨得發白,手掌粗糙卻有力。
沈志遠的心猛地揪緊了,喉嚨發緊。
他是國民黨的記者。
他是來拍紅軍「證據」的。
他是來給紅軍抹黑的。
可這個紅軍戰士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一個路人差點摔倒,他扶了一把。
「謝謝。」
「不客氣。」紅軍戰士鬆開手,轉身走了。
沈志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捏著相機的手微微發顫。
西城城門樓上,周澤遠站在牆垛後面,望著城內漸漸甦醒的景象,聽著傳令兵報來的消息,嘴角也不自覺的勾起了一絲笑意。
重傷員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城內的醫院中,醫院方面表示全力配合,儘可能動員醫師護士為傷員們醫治。
這時,就看見方志誠氣喘吁吁地登上城樓。
「軍團長!」方志誠顧不上敬禮,喘著粗氣說,「你……你快下去看看。」
「怎麼了?」周澤遠眉頭一皺。
方志誠指著城下的街道,「城裡的老百姓……都在給咱們的戰士送吃的、蓋被子。滿大街都是,攔都攔不住。」
周澤遠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城樓邊,往下看去。
只見城門內的大街上,數十個百姓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把乾糧和水壺放在睡著的士兵身邊。
一個老婦人正給自己的戰士蓋棉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哄嬰兒入睡。
在那個老婦人身後,還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攥著一塊紅薯,怯生生地朝一個睡著的小戰士走過去。
小姑娘走到跟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把紅薯塞進小戰士的手裡,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咯咯笑著跑回了老婦人身邊。
周澤遠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是一個餓得快要死的小乞丐,被那一雙溫暖的手從泥濘里拉了起來。
「軍團長。」方志誠在旁邊輕聲說,「城裡的老百姓全在議論,說從沒見過這樣的隊伍。」
「他們說咱們是岳家軍,是戚家軍。」
周澤遠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那些百姓身上移到那些沉睡的士兵身上。
「咱們不是岳家軍,也不是戚家軍。」
「咱們是紅軍。」
「是老百姓自己的隊伍。」
方志誠怔了怔,使勁點了下頭,眼角有些濕潤。
「告訴各部隊,群眾送來的東西,全都登記好。等咱們走的時候,都給他們還上。」
「是!」
方志誠轉身跑下了城樓。
忽然,周澤遠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他目力極好,遠遠就看到了前方一支上千人的隊伍,正沿著官道朝福州方向快速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