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根據地卻是風平浪靜。
除了偶有國民黨的飛機來偵察,根本看不到國軍前來追擊的影子。
倒是偶爾有情報人員傳來消息,國軍正在宣揚福州大捷,慶賀東路軍成功收復福州,紅軍丟盔棄甲,狼狽北竄。
這也成了紅軍將士們枯燥的北上路途中,最有熱度的話題。
周澤遠還編了個段子——殲敵十萬,虎踞福州!打仗沒贏過,嘴炮沒輸過!
一切安頓好之後,北上抗日先遣隊將領導機關,設在了連江到羅源的中間位置——丹陽鎮。
同時這也是新成立的閩東特委機關部所在。
閩東根據地的負責人和幾支地方武裝的領導人都聞訊趕到。
丹陽鎮本就巴掌大的地方,這幾日卻是人聲鼎沸。
特委機關設在鎮東頭一座舊祠堂里,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就沒斷過。
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背著槍進來匯報的。
幾個本地幹部蹲在門檻邊上抽菸,一邊抽一邊打量那些從福州過來的正規軍,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原閩東臨時特委書記蘇達進入祠堂大門的時候,正撞上陳尚容從裡頭出來。
兩人四目相對,愣了一瞬。
隨即蘇達哈哈一笑,張開雙臂,一把摟過陳尚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老陳!你可真是福大命大!上回被抓,正好趕上福建事變,人家還沒顧上審你,事變就爆發了,你趁亂就跑出來了。」
「這回又被抓,又碰上自己的同志解放福州。我說,你這運氣,要是去賭石,肯定能發大財!」
陳尚容被他摟得差點岔氣,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也不掙了,「你被捕的次數也不比我少,你自個兒小心點吧。」
周澤遠從裡頭走出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沒事,以後你們倆主要負責根據地工作,就算要光榮,多半也是在戰場上。戰場上光榮,總比蹲大獄強。」
蘇達鬆開陳尚容,轉過頭來看見周澤遠,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咦」了一聲。
「這不是小澤遠嗎?都長這麼大了!」
周澤遠翻了個白眼。
三年前在閩中打游擊的時候,蘇達就這麼叫他,叫了不知多少回,怎麼都改不過來。
如今他好歹是一軍之長,到了蘇達嘴裡,還是「小澤遠」。
周澤遠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嚴格來講,你該叫我軍團長同志。還有,我記得咱們才三年沒見,變化有那麼大嗎?」
蘇達嘿嘿一笑,也不惱,往前走兩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是,軍團長同志。我是真沒想到,咱倆當年被國民黨反動派追得漫山遍野地跑,你連鞋都跑丟了一隻,光著腳踩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的。」
「這才過了三年,你就帶著大軍,把國民黨反動派打得屁滾尿流了。」
周澤遠感覺背後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戳過來。
他不用回頭都知道,軍團部那幫人正擺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等著瞧他的黑歷史還能被翻出多少來。
「對了,鞋。」周澤遠連忙岔開話題,轉身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取出一雙千層底布鞋,「許久沒見了,我給你帶了個禮物。」
蘇達一愣,低頭看看那雙布鞋,連連擺手。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蘇達同志,你就收下吧。」荀淮洲不知什麼時候從裡間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說話卻中氣十足。
「這不是澤遠同志個人送給你的禮物,是我們北上抗日先遣隊,集體送給閩東根據地同志的一份心意。我們準備了三萬雙布鞋,接下來和國軍打運動戰,用得上。」
蘇達也不再推辭,伸手接過布鞋,當場把腳上那雙磨得稀爛的草鞋扯下來,換上新的。
站起來,還使勁在地上跺了兩腳,發出沉悶的響聲。
「哎呀,真是好!蘇坦,你們正規軍來了,咱們這些地方上的同志,心裡也舒坦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沒怎麼說話的樂紹華,這時候開了口。
「蘇達同志,我軍抵達閩東,就是要幫助地方上的同志發展根據地,組建足以自保的武裝力量。」
周澤遠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樂紹華是把這裡當成了個臨時休整的地方,沒打算長待。
他馬上接話:「老蘇啊,親兄弟還得明算帳。發展軍事力量這件事,還是得優先緊著正規軍。這一點,你不要有情緒。」
蘇達擺了擺手,語氣豁達:「這有什麼好情緒的?正規軍是拳頭,我們是手指頭。拳頭硬了,手指頭才有勁兒。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樂紹華見蘇達態度爽快,便順水推舟,追問道:「蘇達同志,咱們北上抗日先遣隊經過一系列大戰,損失不小,繳獲也頗多,需要兵員補充。閩東特委方面,能動員多少青壯參軍?」
蘇達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兩萬。」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本地的縣委書記倒是神色如常。
可軍團部這邊,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周澤遠心裡暗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蘇達,聲音拔高了幾度。
「蘇達同志,軍中無戲言!我們真找你要兩萬人,你可別拿不出來!」
蘇達被他這一拍一喝,非但沒有發怵,反而挺了挺胸膛。
「什麼叫拿不出來?我們紅帶隊的登記人員就有兩萬!還有各地的農會,各區域黨組織,都能動員青壯參軍。我說兩萬,還是說保守了!」
他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憋了許久的勁兒。
「整個閩東根據地,如果算上各縣的游擊區,總人口超過了一百萬。以前因為國軍控制著交通要道和重要的縣鄉,我們的力量被分散了。」
「大家缺槍少彈,缺少正規軍做後盾,難以打破這層束縛,只能各自為戰,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誰也幫不了誰。」
「但現在,北上抗日先遣隊一來,全局立刻就盤活了。」
樂紹華眉頭一挑,不緊不慢地開口:「用不著將兩萬人全都徵召起來。先招五千,我看就夠用了。」
周澤遠眉頭皺了起來。
「五千?政委同志,從福州發了筆財,你怎麼就變得婆婆媽媽了?」
樂紹華的臉色微微一沉。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是反對擴軍,我是說沒必要一口氣吃成個胖子。」
「咱們現在的兵力,應付眼下的局面綽綽有餘。招那麼多新兵來,誰帶?誰練?吃什麼?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