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遠微微搖頭,「你這真是打了幾個勝仗,就開始輕敵大意了。」
「我這個軍事主官都沒說不需要,你們做政治工作的,還是要尊重一下我們的意見。」
這話就有點重了。
祠堂里的氣氛陡然一緊,幾個閩東本地的幹部低著頭喝茶,眼觀鼻鼻觀心。
曾弘毅坐在一旁,看看周澤遠,又看看樂紹華,忽然插了一句:
「澤遠同志,當初不是你跟我說,咱們最理想的編制,就是每團1500人,一師轄三團,接近5000人,四個師,共兩萬餘人。你怎麼這麼快就變卦了?」
周澤遠噎了一下。
當初在長汀,他給曾弘毅畫大餅的時候,確實說的是這個數。
那時候全軍團九千號人,他覺得能擴充到兩萬,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大餅了。
誰能想到,這才過了多久,兩萬人的目標就真的擺在了眼前?
他輕咳了一聲,面不改色地說:「在軍事指揮這方面我還算可以,但部隊建制這東西,是需要經驗積累的。這方面我能力尚淺,還是要多聽聽蘇瑜同志和淮洲同志的意見。」
樂紹華忍不住嘶了一聲,這話可真耳熟!
沒錯,記起來了!
在長汀開會的時候,荀淮洲就說過,他的軍事水平不如周澤遠。
好嘛!周澤遠也來這一套,你倆是在踢皮球呢?
無視他的不滿,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蘇瑜和荀淮洲。
蘇瑜率先發言:「制約擴軍的要素,無非就是錢糧物資、武器彈藥和老兵骨幹。這些東西,咱們現在其實都不缺。」
荀淮洲半躺在藤椅上,接過話頭:「澤遠的那個編制方案,在當時算是最優解,但現在已經過時了。需要重新調整。」
荀淮洲目光環視一圈,加重語氣道:「我就說一點,他當時能夠想到,我們現在會擁有這麼多的輕重火力嗎?」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點頭。
是啊,編制不是死的。
部隊重火力多了,打法變了,編制當然要跟著調整。
荀淮洲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來,遞給蘇瑜。
「這段時間養病,我也構思了一個新編制,還不太成熟。請同志們斧正。」
蘇瑜接過來,掃了一眼,開始給大家介紹起來。
「整個編制表遵循三三制,每一級單位下轄三個步兵單位。」
「先說班,每班11人。」
「排呢,下轄三個班,加一個3人的排部,還有一個4人的機槍組。全排共計40人。」
「連一級,下轄三個排,加上連部20人。全連共計140人。」(連部除了一個6人的炊事班,還有連長、指導員、副連長、號手、司務長,以及若干通信兵、衛生員、偵察兵)
「營一級,除了營部和三個步兵連,還有一個裝備了兩挺重機槍的機槍排。全營480人。」
蘇瑜翻到下一頁,聲音拔高了些。
「團部的直屬單位就比較大。直轄一個120人的特務連,一個裝備了9門迫擊炮的迫擊炮連,還有一個輜重隊、一個衛生隊、一個工兵排。這些直屬分隊加上團部機關,總人數超過了500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這樣一個團,兵力就逼近了2000人的大關。」
祠堂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曾弘毅嘀咕了一聲,「我滴乖乖……咱們這一個團的人數,快趕上補充第一旅了。」
周澤遠搖了搖頭:「但是火力還差了一大截。所以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曾弘毅連連擺手,苦笑道:「趕不上,真的趕不上。人家每班一挺機槍,這個咱們就永遠做不到。」
周澤遠沒接這個話茬,轉頭看向樂紹華。
樂紹華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不少。
「看來是我保守了一點。咱們一共12個團,再加上4個師部,兵力總數怎麼著也超過25000人了。很好,非常好。大家再接再厲。」
「恐怕不止這個數。」周澤遠直接打斷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咱們要幫助地方發展武裝力量。」
「我提議,以閩東地方武裝為基幹,再補充一些野戰部隊的骨幹,成立閩東獨立師。暫時由北上抗日先遣隊統一指揮。」
蘇達眼睛一亮,旁邊的葉飛不動聲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周澤遠繼續說:「這樣一來,全軍的作戰兵力就超過3萬人了。再加上軍團部最近組建的兩個炮兵營,預計整個北上抗日先遣隊的總兵力,35000人。」
話音剛落,祠堂里的氣氛瞬間就不一樣了。
不少人眼睛直放光。
閩東那幾個本地幹部,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興奮,又從興奮變成了憧憬。
三萬五千人,這是什麼概念?
放在兩年前,整個中央蘇區的紅軍主力,也就這個數。
樂紹華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有些不痛快。
他不是反對擴軍。
擴軍是好事,兵力越強,說話越有分量。
他反感的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周澤遠在主導。
他這個政委,反倒成了陪襯。
搶聲望,搶到這個份上,實在太過分了。
他壓下心頭的情緒,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
「澤遠同志,我不是反對擴軍。但是你想過沒有,咱們現在全軍團只有19000條槍。」(打完王耀武的繳獲,加上閩東本身的槍械)
「如果兵力在25000人左右,那是剛剛好。增加到35000人,那多出來的1萬人,沒有槍怎麼辦?」
他目光掃過閩東那幾個幹部,語氣愈發懇切。
「總不能讓他們拿著大刀梭鏢去和敵人血拼吧?這是對同志們生命的不負責任。」
閩東的幾個人聽了,微微點頭,覺得這位政委同志考慮得周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但紅七軍團這邊,幾個人的臉色就有些微妙了。
曾弘毅把臉扭過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蘇瑜低頭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張臉。
眼前這一幕,和在長汀的第一次軍事會議上,已經完全掉了個個兒。
那時候,是周澤遠保守,樂紹華激進。
然後每一次會議,周澤遠就越來越激進,樂紹華總體上也是越來越保守。
簡直是奇哉怪哉!
周澤遠對此倒是不怎麼意外。
在後世,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你搶占了激進的生態位,對手自然就會被擠到保守區去。
不是他變了,而是他在原來的位置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