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毫無疑問是有些政治不正確的。
但出奇的,樂紹華和曾弘毅直接選擇了視而不見。
真有人問起的時候,他倆就會說:「大局為重,要優先保障軍隊的戰鬥力。」
這兩人比在福州戰役之前,更加期盼紅軍再打上一場大勝仗,這樣他們才有足夠的底氣向中央開口要番號。
競爭歸競爭,但在打勝仗要番號這件事情上,兩人的目標是一致的。
但出乎預料的是,西邊的國軍三個師,速度慢如蝸牛。
南邊的國軍也是在試探性地發起了幾次攻擊之後,發現紅軍抵抗得異常堅決,甚至敢於發起反擊,也基本偃旗息鼓了。
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平靜。
紅軍各部樂得如此,別管國民黨有什麼陰謀詭計,只要完成了整訓,對於接下來的戰鬥,他們底氣十足。
但很快,瑞金的一紙電令,率先打破了這平靜的氛圍。
這是一個平靜的午後,蟬鳴聲,在丹陽鎮特委機關的大院裡面響個不停。
曾弘毅一腳邁入閩東特委書記的辦公室,嘴裡還在嚷嚷:「紹華同志,你這著急忙慌地叫我過來幹什麼?」
樂紹華沒有接話,先走到門口朝四周看了一眼,確認走廊上沒有人,才把門關上。
在曾弘毅一臉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電報紙。
「中央發來的電令,你看看吧。」
曾弘毅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嘶……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樂紹華坐回椅子上,蹺起二郎腿,語氣倒是比方才平靜了許多:
「話不能這麼說,懷洲同志傷好了,重新接任軍團長,也是合情合理的。」
曾弘毅也坐了下來,把電報往桌上一拍,盯著樂紹華的眼睛:
「既然合情合理,你悄咪咪地把我叫過來幹什麼?直接在大會上公布啊。」
樂紹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心裡醞釀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開口:
「老曾,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支隊伍實際上是誰說了算,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我這些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是隊伍擴編,必須得是政委說了算。要不然,這個位置坐得燙屁股。」
曾弘毅的眉頭微微一挑,立刻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暫時休戰,先聯起手來,把周澤遠趕下去。
讓更聽話的荀淮洲重新執掌紅七軍團。
他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說道:「咱們軍團現在剛剛走上正軌,突然出現權力變更,我怕接下來會出問題。」
樂紹華身子前傾,自信道:「能有什麼問題?咱們現在兵強馬壯,要戰隨時能戰,要走隨時能走。」
「荀淮洲也是非常優秀的指揮官,肯定能指揮好這支部隊。」
「老曾,咱們不能猶豫了,周澤遠在部隊裡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了。他一個軍團長,不好好指揮自己的軍事,還時常過問咱倆的工作。」
「我就說一句,咱們紅軍這麼多軍團,這麼多軍團長。有哪個像他這樣的?我真怕再這樣下去,咱倆都成為他的傀儡。」
曾弘毅這個時候其實也很糾結,周澤遠給他帶來了安全感,是其他人從未有過的。
只要跟在他的身邊,好像就沒有什麼敵人是擊敗不了的。
但中央的命令又不能違抗,而且,他也是個有野心的人,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終於,他一咬牙:「好吧,那就幹了。但這個事情我提前說好……點到為止。他作為副軍團長,該有的尊重不能少。你要是突然發起牛脾氣,別怪我不配合你。」
樂紹華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喲,你還和澤遠同志處出感情來了?」
曾弘毅也不惱,靠在椅背上,表情怡然自得。
「紹華同志,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咱們是既討厭這個人,又不得不用這個人。真到了形勢最危急的時候,又只有他才能夠力挽狂瀾。」
樂紹華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他霍然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分:
「老曾,你是不是被這個周澤遠給洗腦了?咱們革命隊伍,靠的是人民,靠的是群眾!離了誰,都照樣轉!」
「我看是你被洗腦了。」曾弘毅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十月革命離了列寧同志,還能轉嗎?」
樂紹華一下子被問得啞口無言,他重重地坐回靠椅上,胸口起伏了幾下,才平復下來。
曾弘毅嘿嘿一笑,語氣緩和了幾分:「不過你說的沒毛病,澤遠同志在部隊裡的聲望確實是太大了,是得適當地打壓一下,不然不利於平衡。」
樂紹華冷哼一聲,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哼,你可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彼此彼此。」曾弘毅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要不是惦記著方面軍的事,你還會這麼顧全大局嗎?」
深夜,軍團指揮部。
荀淮洲騎著白馬停在了指揮部門口,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渾然不見此前躺在藤椅上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身邊人牽過馬韁後,他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
走進指揮部,他發現除了周澤遠和蘇瑜外,還有一個人。
他隱隱有點印象,好像是紅七師的陳盛。
蘇瑜給他倒了杯水,荀淮洲接過來,卻沒急著喝,目光落在陳盛身上,又轉向周澤遠。
周澤遠點了點頭:「老陳,之前的情況你再講一遍。」
陳盛微一點頭,壓低聲音道:「下午的時候,曾總指揮被叫去了樂政委的辦公室。大白天的,還關了門。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另外,電訊處有個同志說,中午的時候收到了一份中央的電令,但是政委並沒有將電令的內容公之於眾。」
荀淮洲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放下水杯,轉頭看向周澤遠,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澤遠,你怎麼對自己人還用起了特務的這一套?是不是我的身邊也有你的眼線?」
周澤遠面不改色,淡淡地回了一句:「明朝的大清官海瑞曾經說過,當貪官要奸,當清官要比貪官更奸。要不然,朝堂上就會是奸佞當道。」
「至於說你的身邊……不好意思,對於政治智商為零的人,我不屑於安插眼線。」
蘇瑜和荀淮洲的表情同時一滯。
好嘛,這就很澤遠了。
做壞事都是這麼的坦然自若。
荀淮洲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早知道我就接著裝病了,要不然中央也不會……」
周澤遠直接打斷了他:「那你能裝到什麼時候去?中革軍委對我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一天早晚都會到。」
蘇瑜插了一句:「我想軍委方面也不會做得太過分。軍團長肯定還是淮洲同志的。澤遠你不也說過嘛,什么正的副的,大家商量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