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達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了下來:「滬上是我黨經營許久的地方,人才儲備極為豐富。」
「咱們現在急缺的醫療、工業、財政等方面的人才,他們那裡大把都是。但我擔心,這裡面的人,可不都是咱們自己的同志。」
周澤遠接過了話頭:「這情況確實有夠複雜的。幾乎可以肯定,一旦開始大遷徙,國民黨的特務便會聞風而動。」
「甚至地下黨同志自身也分不清身邊的同志,到底是戰友還是敵人。」
蘇瑜皺了皺眉:「如果是這樣,這豈不就是個裹了砒霜的糖果?真要是讓這幫特務進來了,咱們一時難以完全甄別,後患無窮啊。」
荀淮洲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神色凝重:「這簡直就是把我們當垃圾桶了,什麼都往我們這裡放。」
「澤遠,待會兒把劉主任、樂政委和曾總指揮叫上,咱們開個會集體表決,把這個決議給駁回去。」
周澤遠卻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其實,這個也算不上是裹了砒霜的糖果。有點誇張了。」
「在我看來,這充其量算是帶了點毒性的蘑菇。只要能給它炒熟了,那味道當真是鮮美。」
間諜?特務?
呵呵,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能在他的部隊裡面搞滲透。
荀淮洲一愣,不解地問:「怎麼炒熟?你剛才沒聽到蘇達同志說嗎?根本沒法完全進行甄別。」
周澤遠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過三人:「我要是能甄別呢?你們可別太低估了咱們的反間諜能力。」
蘇達眼睛一亮,「你小子鬼點子一貫多,說說看。」
周澤遠卻擺了擺手:「這東西不能靠說的,得去做。我就說一點,咱們真正的黨員,有著強大的意志力,能夠忍受艱苦卓絕的環境。」
「等人到了,工作上面的事情我來安排,他們自己的工作表現就是最好的照妖鏡。我能擔保,這些人的危害會被降到最低。」
蘇瑜臉上的凝重鬆動了些許:「那就太好了。咱們可以回覆中央了。」
他隨即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這些同志能不能安全抵達。」
蘇達接話道:「沒什麼問題。咱們的路線還是很隱蔽的。而且,只要國民黨想要滲透咱們閩東根據地,就不會阻攔這些同志。」
周澤遠冷笑了一聲:「這回,我就讓國民黨賠了夫人又折兵。」
第一師的駐地,夜色籠罩了整個營地。
操練了一天的紅軍戰士們終於迎來了難得的休息時間。
各班都在忙著洗漱泡腳,營房裡瀰漫著一股熱水蒸騰出的暖意。
班長吳桂生提著一壺開水,小心翼翼地倒入洗腳盆中。
又兌上一些冷水,伸手試了試溫度,這才直起腰來。
「咱們班就一個灶,你們誰先來?」
老兵鄭大友坐在床邊,正在解綁腿,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我先來。這站崗,可比你們操練還要累。」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解下來的綁腿整齊地疊好放在枕頭邊。
這才端起腳盆放到床前,慢慢將腳浸入水中,舒爽地嘶了口氣。
旁邊一個剛從福州參軍的學生兵李叔同,看到這一幕,微微打了個哆嗦。
他猶豫了一下,忍不住走過去,拿手指在水盆里試了試溫度。
指尖剛一沾水,連忙縮了回來,甩著手說:「老鄭,這麼燙你也敢泡!」
鄭大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悠然自得地說了一句:「泡久了你就習慣了。」
這時候,班長吳桂生提著空水壺走了進來。
看到李叔同站在鄭大友旁邊,便招呼道:「小李,把你這綁腿解開,我來教你打綁腿。」
李叔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搓了搓手:「班長,這個我自己會,不用你教。」
鄭大友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會什麼會?今天早上綁了八分鐘都沒綁好,還是班長幫你綁的。怎麼,你以後次次都要班長幫你綁?」
李叔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吳桂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沒事,你剛入伍,不會也正常。這個東西講究一個熟能生巧,就是要多練。」
「老鄭剛入伍那會,連左右都分不清,你可比他強多了。」
李叔同心裡甜滋滋的,一邊解著自己的綁腿,一邊小聲嘟囔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誰發明了這麼麻煩的東西?」
班長蹲下身來,接過他手裡的綁腿布,語氣認真了幾分:「這不是誰發明的,這是白狗子逼出來的。要活命,就得跑得快。」
「咱們紅軍的鐵腳板,靠的就是草鞋和綁腿,這是兩大神器。每個紅軍戰士,都要掌握編草鞋和打綁腿這兩項技能。」
旁邊另一個老兵插嘴道:「小李,你來得巧,最近咱們改穿布鞋了。要不然,你要同時學兩門技術。」
「咱們就兩雙布鞋,穿不了多久,總還是要壞的。」班長一邊幫小李把綁腿布捋直,一邊說。
「編草鞋的本領以後再慢慢教你,但這個綁腿必須得打好。
要不然以後行軍操練,路走的時間長了,這腿啊……腫得跟個豬蹄一樣。」
營房裡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李叔同也忍不住笑了。
離家的愁緒與憂思,在這好似大家庭的隊伍中,在老兵戰友的關懷下,似乎也沒有那般沉重了。
班長蹲在他面前,一邊示範一邊講解,李叔同認真地跟著學。
一圈一圈地把綁腿纏好,最後用帶子仔細紮緊。
這小小的綁腿,其中的門道可真不少。
最關鍵就是力道,太鬆了,沒有作用,太緊了,又勒腿。
真要一遍遍地試出,最適合自己的感覺。
忽然,營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聲。
是緊急集合的號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隨即整個營房就像炸開了鍋一樣。
鄭大友連忙抓起毛巾胡亂擦了兩下腳,一邊往腳上套襪子一邊喊道:
「小李快點快點!這回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話音未落,卻見李叔同已經整整齊齊地穿戴好了,站在面前。
他利落地踩了兩下腳,臉上帶著一絲得意:「老鄭,這回我應該會比你快。」
鄭大友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了一句:「好小子,算你運氣好。」
片刻之後,操場上各連開始報數。
九個步兵連、一個迫擊炮連全部集合完畢,在夜色中列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只有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團長趙志明站在隊伍前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懷表。
他眉頭微微皺起,對身旁的師長胡天桃說道:「師長,這次比以前慢了六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