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的指揮棒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西線的大田、屏南兩縣,分別是敵第三十六師和第三師。兩縣的交界處有個地方叫做吉港,地處交通要衝,守衛那裡的是盧興邦的一個旅。」
他頓了頓,用指揮棒在整幅地圖前劃了一個半圓:
「綜上所述,敵人占據了南邊的福州,北邊的寧德、福安,西邊的大田、屏南,各有約兩個師的兵力。」
「並占據了閩江沿線和屏寧古道,構成了南北兩條封鎖線。兩條封鎖線各有一個主力師壓陣。八師又一旅,外加若干保安團,總兵力超過了八萬人。」
話音落下,指揮部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曾弘毅倒吸了一口氣,脫口而出:「這兵力,快趕上咱們三倍了。」
他話說出口,心裡忽然有些發虛,眼睛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邊的周澤遠。
見周澤遠神色若定,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八萬人不過是個數字。
頓時覺得自己方才那聲驚呼有些掉價,連忙收斂了表情,端端正正坐好。
樂紹華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嘴角微微一撇。
哼!羞於與這種人為伍。
荀淮洲沒有理會這些小動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開口道:
「看起來,敵人在西部的封鎖線反而是最弱的,只有兩個師守住兩座縣城,中間只有盧興邦的一個旅。
這簡直就是明晃晃的誘惑,叫咱們去打他。所以我判定……這裡面肯定有詐。」
周澤遠點了點頭,借著話頭說道:「我知道大家經常會遇事不決,先打軍閥。」
「但你們也要想想,打得多了,國軍這邊也摸清了咱們的路數。遇到這種情況,要更多地進行思考。」
眾人都是若有所思。
幾個師長輕輕點頭,目光在地圖和筆記本之間來回移動。
蘇瑜接過話頭:「咱們現在擁有五個師的兵力,實力早已今非昔比,不在乎什麼硬骨頭軟柿子。」
「選擇攻擊方向,不只看敵人的實力,更加注重獲取有效的戰略優勢。」
他轉過身,指揮棒指向了北線:「北線出擊,攻打陳明仁。一旦成功,便能撬動全局。」
「往近了說,可以加強和北部游擊區的聯繫;往遠了說,我軍做出向南平、建甌佯動的態勢,也能為閩北蘇區減輕壓力。其戰略意義,極為重大。」
周澤遠環顧了一圈,開口道:「好,參謀長,我看大家都沒有意見了。你公布一下作戰方案吧。」
說到這裡,他才仿佛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眾人:「大家沒有反對意見吧?」
一群人都說沒有意見,曾弘毅直接擺了擺手,示意趕緊往下說。
蘇瑜也不拖泥帶水,「既然如此,那我就公布作戰方案了。」
「首先,由閩東獨立師聯合紅七師三團,外加一個炮兵營,攻打寧德。此舉意在圍點打援。」
他看向葉飛:「葉政委,這一戰由你指揮。調動國軍第八十師或第四十九師任意一部向寧德支援,第一階段作戰便大功告成。」
「記住,不要強拼硬打,以免傷亡過重。」
葉飛霍然站起身,滿臉紅光,聲音洪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蘇瑜點了點頭,「我親率第一師、第三師埋伏在側翼。若第八十師出動,則於半途伏擊。」
若出動的是第四十九師、第八十師未動,我軍便以兩個師的優勢兵力,嘗試圍殲第八十師。」
「若能迅速得手,則徹底截斷其運輸線;若不能,也要重創其部,打得他們不敢還手,果斷向北轉移,跳到外線,進行第三階段作戰。」
他放下指揮棒,「至於第三階段的作戰方案,我只能說是,隨機應變。」
周澤遠補充道:「主攻方向雖然在北線,但是西線、南線也要發起佯攻行動。」
「在保證防線穩固的情況下,出動小股部隊,並廣泛動員游擊武裝。伏擊、破襲、打悶棍、散布謠言,只要能給敵人造成麻煩,把能用的招都給使出來。」
荀淮洲點了點頭,接口道:「這是個好辦法。這項任務就由我和蘇達同志來進行。就由澤遠你來坐鎮軍團部,協調各方,掌控大局。」
周澤遠沒有推辭,乾脆利落地應道:「好,就這麼辦。」
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沿,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散會。」
大田縣城,自從數日前國軍第36師進駐以來,原本略顯蕭條的集市,竟出乎預料地熱鬧起來。
不少老鄉發現,這支國軍和他們以前碰到的白狗子不太一樣。
雖然沒有紅軍那麼和善,但出來買東西也基本都會給錢,沒有動不動吃白食的。
作為後來國軍第一批調整師、中央軍嫡系的36師,其軍紀軍容自然非同一般。
師長宋希濂也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主。
這一點,作為他上級的第四縱隊司令李延年,深有體會。
就在前兩天,宋希濂剛把一個剋扣了軍餉的團長,親自押送到他的司令部,要求軍法從事。
大田縣不光是36師師部的所在地,同時也是第四縱隊司令部所在地。
李延年作為新上任的閩東剿匪司令部前敵總指揮,已經悄悄進駐大田,負責整個閩東前線的作戰指揮。
這一點,連紅軍的情報人員都未曾察覺。
此刻,指揮所里的氣氛,卻安靜的有些詭異。
李延年坐在桌前,手裡攥著一份電報。他面上古井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尋常公文,但那一雙眼睛卻像要噴出火來似的,死死盯著紙上的字句。
周圍的參謀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連翻動文件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了霉頭。
宋希濂站在一旁,略一遲疑,還是開了口:「司令,您的攻擊方案,顧長官同意了嗎?」
李延年冷笑了一聲,「明知故問。」
他一把將電報拍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求穩!求穩!就知道求穩!紅軍都快把路修到家門口了,他居然無動於衷!」
宋希濂等他發完了火,才不緊不慢地說道:「顧長官畢竟是北路軍總司令,事務繁忙。
當下攻破瑞金才是第一要務。他這個閩東剿匪總司令,說到底不過是個兼職。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吧。」
蔣鼎紋此前福州失利,還是被花生米給批評了。
東路軍的職位雖然沒丟,依舊負責中央蘇區東部的封鎖任務。
還從北路軍調了幾個師,用於加強東線的防務。
但是實際職權卻被大為削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