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點了點頭,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輕往下壓了壓,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出發前,把弟兄們的名字都記下來。這一趟,能活著回來的,恐怕不多。」
岩洞裡安靜了一瞬。
秦永勝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攥著膝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是此地,除了蘇瑜以外,唯一一個知道作戰計劃的人。
很清楚這句話里的分量!
其他幾個團營級幹部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
馬功成忍不住了,急切地問道:「參謀長,這一戰,我們要靠夜襲翻盤嗎?」
蘇瑜轉過身,走回到會議桌的主位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是夜襲,但也不只是夜襲。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嗎?敵人有弱點,但如果不善加利用,那就不是弱點。」
他繼續說道:「今天你們一團打得很好。五十二師傷亡慘重,此刻他們肯定是怨氣四起,又憤怒又恐懼。如此好的機會,怎麼能不善加利用?」
馬功成皺著眉頭想了想,「參謀長,我還是有些不懂。僅憑挑撥矛盾,再加一個夜襲,就能擊敗三萬國軍嗎?」
蘇瑜直起身來,走到洞壁上掛著的那張簡易地圖前面。
「本來是不行的。但在此時,在此地,三萬大軍紮營在一個方圓只有兩公里的盆地里,就可以辦到。」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輕鬆變成了凝重,目光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但我希望諸位無條件地服從我的命令,不打一絲折扣,以此達到此戰最圓滿的殲敵效果。如有違令者,軍法處置。」
話音落下,岩洞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十幾個團營級幹部齊齊站起身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首長,您下命令吧!」
蘇瑜看著他們,緩緩點了點頭。
夜深了。
呼嘯的山風從谷口灌進來,穿過盆地上空,帶走了一天行軍留下的燥熱,也帶來了一絲深秋才有的涼意。
營帳的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火光在風中搖曳,時明時暗。
勞累了一天的國軍士兵們大多已經酣然入睡。
他們把帳篷門帘拉得緊緊的,用石塊壓住邊角,防止蚊蟲鑽進來。
值夜的哨兵抱著槍,靠著樹幹或者蹲在戰壕里,眼皮一陣陣地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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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疲憊而鬆懈的氛圍中,一群黑影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
盆地最外圍的崗哨被逐個清除。
哨兵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菸,有的在低聲聊天,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黑暗中正在逼近的危險。
一隻粗糙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嘴,另一隻手上的匕首準確地找到了肋骨間的縫隙。
身體被輕輕放倒,槍被接住。
借著山風的呼嘯,動作間那一點摩擦聲根本傳不遠。
清除掉外圍崗哨之後,後面的幾十人匍匐著身子,輕手輕腳地向前移動。
他們身上穿著此前繳獲的國軍制服。
胳膊上卻沒有照例繫上紅布條,換句話說,他們自身也很難在黑夜中辨別敵我。
這是為了便於緊急時,直接混入國軍隊伍之中。
這樣的隊伍不止一支。
足足四支穿著國軍制服的隊伍,從四個方向同時向國軍的營地摸索過來。
國軍的四個師,在盆地里分駐成四個相對獨立的營地。
營地與營地之間原本應該留出足夠的緩衝距離,以免夜間發生誤會,但因為盆地的面積實在太小,這個距離被壓縮到了極限。
最窄的地方,五十二師和三十六師的營地之間只隔著不到兩百米,中間只有一條乾涸的水溝和幾叢灌木。
這為紅軍提供了絕佳的滲透通道。
秦永勝帶著他的隊伍,負責的是五十二師和三十六師之間的結合部。
這是四條滲透路線中最危險的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如果能夠成功在兩者之間製造混亂,整個盆地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他的隊伍在黑暗中最先抵達了預定位置。
但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向前滲透的時候,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地上出現了很多枯枝敗葉,數量之多,密度之大,明顯不像是自然掉落的。
秦永勝心裡一沉。
他知道這是什麼。城市防夜襲用鐵罐,野外防夜襲用樹枝。
在營地外圍的必經之路上鋪滿枯枝,夜間只要有人摸過來,踩上去就會發出聲響,哨兵立刻就能察覺。
這是老派軍人的做法,看來國軍裡面也不全是草包。
但秦永勝沒有慌。
這幾天的針對性訓練,已經讓他們足以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戰士們立刻放慢了速度,蹲下身子,開始一點一點地扒開地上的樹枝。
動作極輕極慢,每一根樹枝都要用手掌托著放到旁邊,不能讓它與其他樹枝碰撞發出聲響。
他們硬是扒出了一條可供通行的通道。
秦永勝走在最前面,腳下的泥土鬆軟而潮濕,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他距離三十六師的營地已經不到一百米了。
但有些時候,準備工作做得再充分,也不能保證百分百得手。
幾萬人的大軍紮營在這裡,意外因素實在是太多了,再周密的準備都不可能保證萬全。
秦永勝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種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就在他左前方不遠處的草叢裡。
他停下了腳步,全身的肌肉繃緊了。
草叢裡,一條蛇正在慢慢地攀上哨兵的褲腿。
那個哨兵大約二十分鐘前剛換的崗,這會兒正靠在樹幹上打盹。
他太困了,白天走了一天山路,又幫著搬運物資、搭建營帳,骨頭都快散架了。
半夢半醒的他,起初並沒有察覺到異樣。
腳上那種輕微的、涼颼颼的觸感,他還以為是風吹的。
但很快,那觸感沿著小腿一路往上。
他猛地低下頭,借著遠處篝火的微光,看到了一條拇指粗細的蛇,正纏在他的小腿上,三角形的腦袋昂著,吐著信子。
「啊!有蛇!」
那哨兵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去拍小腿上的蛇,手指不知怎麼的就扣到了扳機上。
砰!
一聲槍響,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開。
整個軍營像被這一聲槍響驚醒的巨獸,猛地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