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前面的弟兄一排一排地倒下去,血肉橫飛,慘不忍睹,他們的士氣一下子就崩潰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跑啊」,然後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整條戰線上的士兵都開始轉身往回跑。
軍官們揮著手槍試圖阻止,但潰退的人潮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誰也攔不住。
五十二師副師長盧興榮站在橄欖岡山頂的臨時指揮所里,舉著望遠鏡,眼睜睜看著又一次衝鋒受挫。
那些敗兵慌不擇路地從山坡上逃下來,丟盔棄甲,槍枝彈藥扔了一路。
他的心在一滴一滴地流血,這可都是他們盧家的家底啊!
是盧興邦在閩北苦心經營十幾年攢下來的本錢!就這幾個小時就折損了超過三成。
他氣急敗壞地一把將望遠鏡摔在地上,「告訴李延年司令!我五十二師已經傷亡過半,實在無力再戰!讓他儘快派遣援兵!」
而在稍微靠後一點的位置,一個剛剛搭起來的簡易帳篷里,李延年和宋希濂正坐在行軍椅上,慢悠悠地喝著水。
外面的槍炮聲一陣緊似一陣,但兩人臉上的表情卻相當從容。
一名參謀快步走進帳篷,立正敬禮,匯報了前方的戰況。
宋希濂聽完,放下水壺,抹了一把嘴,「就憑盧興邦那些雜牌軍,怕是沖不開紅軍的防禦。讓我們三十六師上吧。」
李延年一抬手,「哎,不要急於一時。紅軍實力強悍,但單憑你一家之力,怕是難以一口吃下。」
「等五十六師的官兵到了,你們兩個師再一起上。他負責主攻,你負責側翼迂迴。」
兩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浮起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紅軍是要剿的,雜牌軍也是要消滅的。
這兩件事,完全可以一起干。
紅軍打光了,他們可以建功立業;雜牌軍打光了,他們中央軍可以擴充實力和地盤。
同樣也是功業,興許還是更大的功業。
不管結果如何,對中央軍來說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宋希濂沉吟了一下,說道:「只是這時間上,怕是有點來不及了,現在都已經四點了……」
「有什麼關係?難道你還能指望咱們一天就打到了古田城下?」
李延年把手一揮,語氣輕鬆而篤定,「那今晚就在此地宿營,休整一番。明天上午,踏平虎頭山,拿下古田城。」
太陽早已沉入了西山,天色雖然還沒有徹底黑透,但光線已經昏暗了許多。
還是和上次一樣的位置,蘇瑜站在虎頭山半山腰那處隱蔽的觀察哨里,手裡舉著同樣的望遠鏡,做著同樣的動作,看著同一個方向。
但此刻,望遠鏡里的景象已經截然不同。
原先那片空落落的村落所在地,如今被紮下了一座又一座的營帳,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灰白色的帆布帳篷在暮色中像一朵朵雨後冒出的蘑菇,擠滿了那片方圓不過兩公里的盆地。
營帳之間有人影穿梭,火光點點。
國軍的速度很快。
拿下橄欖岡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前鋒部隊就已經推進到了盆地里,各師按照白天的序列,依次安營紮寨。
營帳後面已經開始挖掘簡易工事,壕溝和木柵欄平地而起。
蘇瑜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笑容不是平日裡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而是一種有些張揚的大笑。
像是一個獵人蹲在樹上看清了陷阱里的獵物,確認了獵物已經踩進了圈套,再也別想爬出去。
馬功成看到一向冷靜嚴肅的參謀長此刻笑得如此不加掩飾,不由得愣住了。
他跟著蘇瑜打過好幾仗了,從沒見過這位參謀長露出這種表情。
「參謀長,我怎麼感覺你一點也不擔心?」
蘇瑜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擔心?我擔心什麼?擔心到時候俘虜太多,抓不過來?」
馬功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參謀長是在說笑,但看了看蘇瑜的表情,又不像是說笑。
他咽了口唾沫,「參謀長,難道您把這四萬國軍都當成獵物了?」
蘇瑜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猜了半天,總算是猜對了。這片小盆地,就是我劃定的獵場。而這些國軍,就是獵場裡的獵物。」
馬功成的腦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說「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頭,看了看盆地里那密密麻麻的營帳,又看了看蘇瑜那張篤定的臉。
不,這太瘋狂了。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但嘴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參謀長,咱們只有一個師。您要用一個師,打敗敵人四個師。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見過誰能夠打這樣的逆風仗。」
「哈哈。沒事,今天晚上我就讓你見識見識。」蘇瑜伸手拍了拍馬功成的肩膀。
「二團、三團的同志們應該也到了,走,一起去開會。你不是很好奇我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嗎?待會兒就讓你知道。」
臨時指揮所設在虎頭山北側一處天然形成的岩洞裡,洞口朝著北邊,從盆地里完全看不到。
蘇瑜走進來的時候,十幾個團營級幹部已經到齊了。
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這是蘇瑜帶兵的習慣,開會就是開會,不許閒聊,不許走神,該說的話他會說清楚,該問的問題他會給時間問。
蘇瑜沒有跟眾人打招呼,也沒有坐到主位上。
他站在會議桌的一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靠後的一個位置上。
「秦永勝同志。」
一個年輕的營長應聲站了起來,動作利落,立正敬禮。這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截鐵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經過戰火淬鍊的硬氣。
他是從第一師調過來的,在福州戰役和宦溪戰役中都立過功。
4個步兵營,蘇瑜給閩北師調去了三個,唯獨留下了他。
「參謀長同志,請下命令吧。」
「永勝同志,先不著急。這些日子我一直讓你們練習夜襲戰術,練得怎麼樣了?」
「請參謀長放心。」秦永勝胸膛一挺,「我們一營保證完成任務。夜襲訓練,全營考核優秀。摸哨、滲透、夜間射擊、無聲行進,每一項都反覆練過,戰士們閉著眼睛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