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盯著馬功成的眼睛,語帶深意地提醒道:「記住,有弱點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別人命中弱點。」
馬功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而在南邊,國軍的前鋒部隊,五十二師的一個團,正沿著古田溪河谷地帶向北緩緩進發。
這一個團有一千多人,按理說兵強馬壯,可此刻隊列里卻看不到半點驕橫之氣。
相反,從上到下個個神色緊張,行進間極為小心,保持著戰鬥隊形。
尖兵前出,兩翼有搜索部隊,連走在中間的營連,都保持著隨時可以展開作戰的戒備姿態。
尤其是對先鋒部隊,更是重點「照料」。
從水口鎮出發到現在,短短二十公里的山路上,已經有好幾百名國軍死於冷槍之下。
有時候是前方探路的尖兵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
有時候是隊伍中間的軍官騎著馬,忽然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有的是一個班,在路過一個小山坳時,突然頭頂掉下來了幾枚手榴彈,然後被炸了個七零八落。
這種無孔不入的打擊,讓整支先鋒部隊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一仗打完,無論結果是勝是敗,盧興邦都會成為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五十二師被頂在最前面當炮灰,那些在閩北橫行多年的盧家家軍,正在一片又一片地倒在陌生的土地上。
而這正是衛立煌一手導演的結果。
他對這一戰的殘酷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既然註定是一場慘烈的戰役,那就儘可能讓他們中央軍嫡系少犧牲一些。
挑中了盧興邦的部隊做炮灰,那就絕不會讓他們有退縮的機會。
他借著來開會為由頭,把盧興邦本人「請」到了南平做客。
這樣一來,五十二師就算想臨陣脫逃,也得掂量掂量他們師長的性命。
而被頂在最前面的這些雜牌部隊,他們自己知道自己的炮灰命運嗎?
基本都知道。
不光是他們知道,整個李延年縱隊,三萬多號人,基本都心知肚明。
誰在前頭送死,誰在後頭督戰,誰負責撿便宜。
這種門道,在國軍隊伍里混久了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此刻國軍的行軍隊列是這樣的:五十二師打頭陣,走在最前面。
三十六師緊隨其後,負責支援和督戰。
五十六師居中;八十三師在最後面,負責後衛工作。
中央軍與雜牌軍交錯布置,中央軍的槍口對著前方,對著前面的雜牌軍後背。
這種布置,基本就杜絕了雜牌軍臨陣譁變或者掉頭逃跑的可能。
這裡面最覺得不安的,是五十六師的劉和鼎。
他被兩支中央軍一前一後地包夾在中間,前有三十六師,後有八十三師,基本上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但在南平開會的時候,他還得對這一安排表示感謝。
沒別的,總比頂在最前面要好。
要是讓他和三十六師換個位置,那就是跟著五十二師一起去當炮灰,他也不願意干。
這裡可有他一多半的家底,要是在這裡拼光了,他這一個師的番號怕是要被取消掉。
到那時候,他就只能去南京擔任一個領干餉的閒職了。
劉和鼎騎在馬上,眉頭緊鎖,心中憂慮重重。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眼前的地形,兩側高山夾峙,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隊列,在狹窄的河谷中蜿蜒前行,宛如一條一字長蛇。
他讀過兵法,深知這種地形最忌諱的是什麼。
要是紅軍趁著夜色從兩側山上殺下來,把隊伍攔腰截成幾段,那後果他簡直不敢往下想。
而就在他為眼前的處境感到深深憂慮的時候,一名參謀騎著快馬從前方奔來,翻身下馬:
「師座!前方捷報,五十二師經過兩個小時的激戰,已經成功攻占了橄欖岡!」
劉和鼎精神一振,立刻吩咐身邊的地圖兵:「把地圖打開!」
地圖兵從竹筒里抽出地圖,在他面前展開。
劉和鼎俯身看去,目光在地圖上迅速掃過——橄欖岡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了海拔和地形要點。
拿下了這處制高點,山下有一片小盆地。
他長鬆了一口氣,今晚用不著在河谷地帶排成一字長蛇陣過夜了。
他也是看過《三國演義》的,劉備被陸遜火燒連營七百里的事,他可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正要吩咐部隊加速前進,忽然,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了爆炸聲。
那聲音原本是零零星星的,但就在他皺眉的這片刻間,忽然變得密集起來。
「怎麼回事?」劉和鼎猛地抬頭,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橄欖岡不是已經攻下來了嗎?難道紅軍又展開反攻了?」
他身邊的參謀和副官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橄欖岡北邊的小山頭,虎頭山,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來自橄欖岡山頂上的敵軍迫擊炮陣地,正不停地朝著虎頭山傾瀉著火力。
炮彈呼嘯著越過山間谷地,接二連三地落在虎頭山的山坡上,炸出一團團灰黑色的煙柱。
泥土、石塊、碎木被炸得滿天飛,又嘩啦啦地落下來,把山體籠罩在一片嗆人的硝煙之中。
五十二師的官兵們趁著炮火的掩護,一批又一批地端著槍,彎著腰,朝山上發起衝鋒。
但每當炮火停歇,衝鋒的國軍士兵以為山頭上的紅軍已經被炸得潰不成軍的時候,那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紅軍戰士,又會突然出現在陣地上。
他們從坑道里鑽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把一挺挺機槍架在射擊位上,然後對著山下密集的衝鋒隊形,開始肆無忌憚地傾瀉火力。
機槍的槍口噴射出長長的火舌,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山坡。
沖在前面的國軍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排倒下,慘叫聲和驚呼聲響成一片。
後邊的士兵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任憑軍官怎麼踢打怒罵,就是不肯起身。
這幫雜牌軍哪打過這種狠仗?他們以前在閩北的時候,和其他軍閥打仗,那都是菜雞互啄,點到為止。
哪裡見識過這種上來就玩命的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