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指揮部里。
周澤遠手裡捏著電報,眼睛掃了一遍,直接罵出了聲。
「老子信了你的邪!跟老子扯什麼古田南屏丟失,還要我不要慌?」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慌你個球球!」
坐在一旁的余秋白正端著茶杯,眼睛裡帶著點玩味:「喲,澤遠,你還會武漢話呢?」
「跟手下學的。」周澤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到底是什麼情況?打贏了還是打輸了,你倒是說個話呀。」余秋白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
周澤遠直接把電報遞了過去:「您老人家自己看吧。細細地看,免得你說我誇大其詞。」
余秋白一邊接過電報,一邊慢悠悠地說:「搞得這一驚一乍的。為將者當有靜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周澤遠哼了一聲,沒接話。
余秋白把電報湊到眼前,目光落下去。
兩三秒鐘。
他眨了眨眼睛,又把鼻樑上的眼鏡摘了下來,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湊近了細看。
余秋白的嘴微微張開,目光在電文上來回掃了兩遍,抬起頭看了周澤遠一眼,又低下頭去看第三遍。
「澤遠。」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嗯?」
「一個師……打敗了四個師?這電文是不是翻譯錯了?是四個團?或者四個營?」
周澤遠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您老人家也看看下面的數字。一萬六千條槍。誰家四個團能有這麼多武器?」
余秋白低頭看了一眼數字。
一萬六千。
他又看了一眼。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
「是啊。」他又應了一聲。
然後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個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久病之人,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他也顧不上扶,拿著電報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一萬六千條槍?開什麼玩笑!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周澤遠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你抽自己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在做夢了。為將者當有靜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話好有道理喲。」
余秋白被噎了一下,旋即很無賴地擺了擺手:「我是文官,又不是帶兵的,要什麼靜氣。」
「哦,文官就可以沒靜氣了?」
「那能怪我嗎?」余秋白把電報又看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我革命這麼長時間,還沒見過誰能打出這麼漂亮的仗!」
「嘿嘿。今天不就見識到了?以後還有更漂亮的,到時候別太吃驚。」
余秋白指了指電報,眼睛亮得發光:「吃驚?我當然想要吃驚。這種驚喜,我巴不得一年來它個十回八回的。」
「那行啊。」周澤遠往椅子上一靠,翹起腿,「您就在這安安生生坐著,啥也別管,就等著捷報就行。」
「那不行。」余秋白立刻搖頭,臉上的興奮收斂了幾分,「你們這些小年輕做事還是太浮躁,我得給你們把把關,鎮鎮場子。」
周澤遠斜眼看他。
余秋白渾然不覺,在地圖前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
「澤遠啊,這一仗打贏了,根據地的危機也差不多解除了。你說下一步,我們的發展重心應該放在哪個方向?」
周澤遠瞥了他一眼,「某人說過,不過問軍事上的事務,不知道還作不作數啊?」
余秋白面不改色:「對呀,我不問。我是在和你討論啊。」
「討論和問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你不也說了,我這心裡沒底,晚上睡不著覺。你就讓我心裡有點底唄。」
「這要是覺睡不好,身體恢復就不好,我這病啊,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你這個當大夫的是不是得體諒一下?」
周澤遠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好好,您厲害。剛做出的承諾,一轉身就忘到天邊去了。」
「那就是答應了?」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您老人家是個外行,聽聽看看就得了。別瞎指揮,也別提意見,更別提要求。」
「行行行,都聽你的。快說吧。」
周澤遠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
「短期內,我們會集中力量向南,窺伺閩江沿岸。看起來是要發起反攻。國軍定然會十分緊張,收縮兵力,固守要點。」
「但咱們的實際目的只有一個,搶收稻穀,收購糧食。出發前給每支部隊都配上足夠的銀元,直接在國統區敞開了吃。減輕根據地的糧食負擔,加重敵人的負擔。」
余秋白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我知道,兵法有雲,就糧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
「沒錯。」
「那長期的戰略呢?」
周澤遠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閩江是國軍的核心區,占了也守不住。還是以發展地下武裝為主。等到了九月底,農民將糧食都收割完了之後,大軍北返。」
他的手指停在了福安寧德的位置上。
「集中力量拿下這裡。讓閩東和閩北兩塊蘇區形成穩固的連接。這是中期戰略。」
「長期呢?」
周澤遠撓了撓頭:「長期……還在考慮中。」
余秋白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臉上的神色從興奮變成了讚許。
他端詳了周澤遠片刻,忽然打趣道:「不對勁啊,老李說過,你學會了他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你這才兩步,是不是你老師沒監督你功課,成績退步了?」
周澤遠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苦笑著撓了撓頭:「關鍵是我這位前鋒大將,他不聽我的啊。」
「哦?」
「我的指揮棒指東,他不一定打西,卻也有可能打北。」
周澤遠攤了攤手,「雖說打的也不錯就是了。但好多時候,我的戰略,其實是反過來適配前線大將的戰術成果的。」
余秋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隨即笑意越擴越大,最後整個人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撐在桌上,笑得直咳嗽。
「哈哈哈哈……」
周澤遠連忙走過去,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掌力不輕不重,帶著一股柔和的勁道,幾下之後,余秋白翻湧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都跟你說了,情緒不要太激動。你這身體經不起折騰。」
「沒事沒事。」余秋白擺了擺手,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來閩東這幾天,我感覺身體好多了。對了……你上次托我問的事情,好像有眉目了。」
周澤遠眉頭一挑:「什麼叫『好像』?不就是升格一下編制嗎?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怎麼,是嫌我們這群小年輕資歷太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