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通哪還顧得上客氣,雙手抓住周傳海的手使勁搖了搖,又轉頭看那兩箱槍,臉上的笑紋再也收不住了。
王秋實等他緩過勁兒來,才又開口:「赤門鄉有好幾個村,樟樹坪、洋口、下坂、坑頭……哪個村都有個上百號青壯,只要槍到位、骨幹到位,一兩個月就能拉出一支能打的隊伍來。」
「要是有官員下鄉來收稅,你們就打。打完了就撤,鑽進山里去,讓他們找不著。他們掃蕩,你們就分散藏到各村去,等他們走了再出來。幾回下來,他們就不敢輕易下鄉了。」
「到那時候,十里八鄉的田、糧、人,就都聽咱們的。劉和鼎占著縣城又怎麼樣?沒有糧、沒有錢、沒有壯丁,他就是個空架子。」
楊文通站在曬場上,腰杆挺得筆直,他感覺腰間傳來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
果然吶,手上有了槍桿子,這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秋實同志,我記住了。糧,我們自己收。稅,一粒不交。白狗子要來,我有槍有人,等著他們。」
閩江沿岸的百姓忙著收稻子,忙著分田地,忙得不亦樂乎。
再往北一點,金衢盆地的老百姓,可就樂不起來了。
要論妖魔化紅軍最嚴重的一塊地方,江浙滬國統核心區要論第二,沒有誰敢稱第一。
浙江被譽為國民黨的大後方,那絕非浪得虛名。
在北上抗日先遣隊挺進浙西之前,這裡已經有足足7年的時間,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事了。
在國府高壓統治之下,地下黨組織的多次行動都遭到了破壞。
武裝起義還未形成風潮,就遭到了殘酷的鎮壓。
當地的保安團主要的對手,也都是小股的游擊隊以及零星的土匪。
於是,當周渾元縱隊大舉開進浙江,紅軍的伏兵立刻發動,自南北東三路展開夾擊攻勢。
當地老百姓那種天降橫禍的心態,那簡直就像是吃著火鍋唱著歌的師爺。
不過問題不大,這個時代浙江的老百姓相對還算是幸福的。
別管最後贏的是紅軍還是國軍,他們都會是勝利者眼中的小甜甜,奸淫擄掠這種事,在鬼子打進來之前,跟他們是沒有關係的。
紅軍軍紀森嚴自不必說,至於國軍嘛……
別管是不是浙軍,是不是在自己老家作戰?
敢在大隊長的後花園裡面縱兵劫掠,那就要問國黨那一桿子浙江籍的大佬答不答應?
借周渾元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當然,現在周渾元不用擔心這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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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那些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的老百姓還不知道,他們恐懼的那些紅軍,即將把他們視為救星的周渾元縱隊,打得滿地找牙。
龍游縣以東,九峰山腳下。
炮聲剛剛停歇,硝煙還在山坡上繚繞。
國軍的步兵散兵線已經展開。
灰黃色的身影從山腳的掩體後面湧出來,端著槍,彎著腰,沿著山坡向上推進。
軍官們的哨子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山野間迴蕩。
戰壕里,紅軍戰士們抖落身上的泥土,從防炮洞裡鑽出來,快步回到射擊位置上。
步兵們拉動槍栓,再從彈藥箱裡掏出幾顆手榴彈擺在手邊。
機槍組重新在射擊位上架好機槍,將槍口直直地對準前方。
當第一波國軍士兵進入射程時,戰壕里驟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國軍士兵應聲倒地,後面的立刻趴下,依託著地形開始還擊。
子彈在陣地前沿來回呼嘯,打得泥土噗噗直冒煙。
國軍這邊的機槍手,也立刻展開了還擊……
指揮部里,周渾元站在鋪著地圖的桌子前面,眉頭緊皺。
「還沒有拿下嗎?蕭致平是幹什麼吃的?已經大半天了,一個師拿不下紅軍一個團?」
旁邊的參謀小心翼翼地回答:「司令,蕭師長那邊反映,敵軍的兵力似乎不止一個團。咱們的情報好像有誤。」
「不可能。」周渾元斷然否定,「情報顯示,紅軍的主力已經推進到了義烏,前鋒部隊已經和浙保第一團交上了火。」
「他們還分出了小股兵馬攻擊建德。後衛留守的部隊,能有一個團就頂天了。荀淮州總共就一萬多人,他難道還會撒豆成兵不成?」
參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慮:「司令,可是您想過沒有,這都打了大半天了,紅軍的火力依舊很兇猛。如果不是主力,他們哪裡來的這麼多彈藥?」
「一個團的後衛部隊,能有幾挺機槍、幾箱子彈?可您聽聽外面的槍聲,輕重機槍起碼有幾十挺,這完全是一個師的配置。」
周渾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從半個小時前的上一波攻勢開始。敵人的火力就突然變得極其兇猛,像是得到了增援一般。
但他想不通,荀淮州沒有理由把主力留在原地啊。
他就一萬多人,要是不機動起來,那不是等死嗎?
他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他真的把主力留在了龍游一帶阻擊自己,那他派去攻打金華、義烏、建德的那幾路人馬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全是空架子?
就在他沉思之際,桌上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參謀快步走過去,抓起聽筒:「餵?什麼?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度。
周渾元抬起頭來,看向參謀。
只見參謀握著聽筒聽了幾秒鐘,臉色變得陰沉下來,轉頭對周渾元說:「司令,大事不好了。咱們的右翼出現了敵軍的蹤影。」
周渾元一揮手:「自咱們進入浙江以來,這南邊的山林里經常蹦出些游擊隊來騷擾我們,讓守衛部隊自己去解決就是了。不用大驚小怪。」
「不像是小股游擊武裝。前沿來報,至少敵軍一個團的兵力。火力很猛,他們快頂不住了。」
周渾元神色一凝。
多年的征戰本能在這一刻敲響了警鐘。他感覺到有一張網正在自己周圍緩緩收攏,那種毛骨悚然的直覺,就像是被一匹潛伏在暗處的狼盯住了一樣。
但他還是強行壓住心裡的不安,沉聲說道:「有可能是小股武裝偽裝的。荀淮州想用這種手段來嚇退我,沒那麼容易。」
「把預備隊調上去,頂住他們。命令九十六師加緊強攻,天黑之前,必須擊破正面之敵。」
參謀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去傳達命令,電話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