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周渾元沒有等參謀去接。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起聽筒,放到耳邊:「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沙啞,背景里夾雜著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那個聲音只說了幾句話,周渾元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他握著聽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電話。
參謀看到自家司令的臉色突然變得灰白一片,心裡也是一沉:「司令,怎麼了?」
「左翼……衢江方向。出現了大股紅軍。至少兩個團,正在向我軍側後迂迴。」
安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正面是紅軍的阻擊陣地,右翼出現了敵情,左翼又被包抄。三面受敵!
周渾元緩緩走到地圖前,低下頭,目光落在龍游縣以東的那片區域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義烏到金華,從建德到龍游,一條又一條的線在他的腦海中串聯起來,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終於明白了。
打金華是佯攻,打義烏的也是佯攻,打建德的是佯攻。
荀淮州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北上杭州。
他把自己最精銳的主力一直按在龍游附近,織了一張網,不動聲色地等著自己一頭撞進來。
不對,嚴格來說,自己也沒有撞進他的陷阱。
浙江周邊的保甲制度十分嚴密,紅軍要是一開始就布好伏兵,等著自己上套,是很難瞞得過自己的。
所以,荀淮州就乾脆打了明牌,用一支部隊把自己釘在原地。
然後以兩支偏師左右包圍,自己不進套,他就主動把自己套進去。
他娘的!本來兵力就不如自己,居然還敢分兵三路。
這種分兵的打法,中間但凡出現一點岔子,就有可能全軍崩潰。
好大膽的謀劃,好犀利的手段!這個年輕人,了不得!
周渾元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幾分冷靜。
「命令九十六師,停止進攻,就地轉入防禦。命令預備隊全部投入右翼,不惜一切代價堵住缺口。
命令左翼部隊,沿衢江南岸組織防線,絕不能讓紅軍渡過衢江。立即給南平發報,請求衛總司令速派援兵。」
衢江北岸的灘涂上,槍聲已經響了快半個小時了。
南岸的紅軍陣地上,一批又一批的竹筏和小船正被推入水中。
有的竹筏上架著一挺輕機槍,槍口朝著北岸噴吐火舌。
更多的筏子上擠滿了人,戰士們把槍用油布裹了綁在背上,手裡攥著槳,拼命地往前劃。
江水湍急,秋汛剛退不久,水面下暗流涌動。
幾隻竹筏剛離岸就被水流沖得偏離了方向,船上的人用竹竿使勁撐著,才勉強穩住朝向。
但水流再急也擋不住人,遠遠近近幾十條筏子散在江面上,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
北岸國軍的陣地上,機槍聲驟然密集起來。
子彈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一條竹筏的筏頭被一排子彈掃中,綁紮的竹篾散開,筏子散架,上面七八個戰士同時落水。
有人在水中撲騰了兩下,隨即被水流捲走;有人還能穩住,把槍舉過頭頂,拼命往北岸泅去。
「目標左前方!壓制那個機槍點!」南岸的陣地上,一個營長趴在土坎後面,扯著嗓子朝炮班喊。
兩門迫擊炮同時轉向,炮口微微抬高。
隨著一聲短促的放,兩發炮彈呼嘯著飛過江面,落在北岸那個吐著火舌的機槍巢後方。
炸起的泥土和碎石覆蓋了機槍手的位置,槍聲停頓了幾秒鐘,但很快又從另一個位置重新響了起來。
營長狠狠地錘了一下地面:「媽的,換位置了。炮班,往右移五十米,打兩輪急速射!」
炮彈接二連三地落在北岸的國軍陣地上,炸得泥土翻飛。
迫擊炮手已經顧不上節約彈藥了,一發接一發地往對岸砸。
炮彈不多,但每一發都落在關鍵位置上,壓得國軍的火力點一個接一個地啞下去。
可即便如此,渡江的戰士仍在不斷地倒下。
有的小船被子彈打穿了船底,江水湧進來,船身迅速傾斜,船上的戰士還沒到岸邊就落了水。
竹筏上撐篙的戰士中彈倒下,竹筏就失了方向,在江面上打轉。
江面上浮著幾頂軍帽、幾條散開的油布,被水流帶著緩緩漂向下游。
紅色的水痕在黃昏的光線里格外刺眼。
岸上,剛下放到一師的參謀焦立仁蹲在胡天桃身邊,急得直跺腳:「師長……傷亡太大了,渡河器材也不夠,這麼打下去……」
「傷亡大也要打。軍團長下了嚴令,天黑之前必須擊破敵軍側翼。」
「就是把我填進去,也必須完成任務。」胡天桃轉過頭來,看了焦立仁一眼。
那一瞬間,焦立仁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果決。
焦立仁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什麼,轉頭重新望向江面。
就在他轉頭的那一刻,江對岸忽然傳來一陣短暫的混亂。
第一批泅渡成功的戰士,在北岸最西端的一片卵石灘上冒出了頭。
只有七八個人,渾身濕透,槍還綁在背上。
他們一上岸就解下槍枝,拉動槍栓,朝著最近的國軍陣地猛撲過去。
守在那段陣地上的國軍本來正朝著江中心射擊,注意力全放在那些筏子上,根本沒料到會有人從側面的淺灘摸上來。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幾個紅軍戰士已經衝到了跟前。
刺刀在黃昏的光線里一閃,一聲短促的慘叫劃破了江岸。
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泅渡的戰士接連在北岸多處登岸。
他們渾身濕淋淋地衝上灘頭,槍口朝著國軍陣地掃射。
南岸的迫擊炮也適時地往前延伸了射程,炮彈落在國軍防線縱深,炸得塵土漫天。
國軍這邊的陣腳開始鬆動了。
守在北岸的是周渾元縱隊九十六師的一個團。
這個團參與了上午對正面紅軍的攻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調來支援左翼,連續奔波了大半天。
他們頂著紅軍的炮火守了半個小時,傷亡不小,彈藥也消耗了大半。
更讓這些普通士兵心裡發毛的是,他們聽到了右翼傳來的槍聲。
但凡有點戰爭經驗的老兵,都清楚地意識到,南邊的九峰山也有紅軍包抄了過來。
形勢不妙,一股陰霾籠罩在前線國軍的心頭上。
就算他們守住了,也很有可能就會被敵人包了餃子!
結果,當第一支從上游渡河成功的紅軍連隊,從側翼切向國軍的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