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側後響起的時候……
「我們被包圍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潰逃就爆發了。
毫無徵兆,卻又理所當然。
幾個士兵扔下槍,轉身就往後方跑。
軍官的呵斥聲還沒出口,更多的人已經跟著跑了。
有人邊跑邊喊指揮部完蛋了,有人什麼也不喊,只是埋頭狂奔。
戰壕里那些原本還在射擊的機槍手看到身邊的人都在跑,也顧不上瞄準了,丟下機槍就跟著跑。
國軍團長從指揮所里衝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成百上千的士兵正從陣地上湧出來,朝著後方四散奔逃。
他拔出手槍朝天放了兩槍,聲嘶力竭地喊:「回來!都給我回來!誰跑我斃了誰!」
沒有用。潰逃的人潮像決堤的水一樣,擋不住。
他甚至看到一個營長混在潰兵里跑得比士兵還快。
更多的紅軍戰士從江水裡走上岸來,踩著泥濘的灘涂,朝潰散的國軍追擊。
槍聲從零星的射擊變成了追擊中的點射,時不時有人應聲倒地,但跑在前面的人頭也不回。
南岸的胡天桃看到這一幕,猛地一拍大腿,「信號彈!打三發綠的!快!」
咻……砰。
一發綠色信號彈升上黃昏的天空,在灰濛濛的暮色里炸開一團明亮的綠光。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幾乎同時升起,三團綠光並排懸在天幕上,像三顆突然亮起的星辰。
正面戰場上,荀淮洲正站在一處高地上舉著望遠鏡。
那三發綠色信號彈他看得清清楚楚。
按照他的經驗,國軍九成以上的部隊,在遭到紅軍的迂迴包抄之後,都會崩潰。
剩下那不足一成,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顯然周渾元手下沒有這樣的精銳。
他轉頭朝身後的司號員下令:「吹衝鋒號!全體進攻!」
嘹亮的軍號聲撕裂了暮色,響徹整個戰場。
正面阻擊陣地上,早已等得手心冒汗的紅軍戰士們從戰壕里一躍而出,吶喊著朝國軍陣地猛撲過去。
而此時陣地上的國軍士兵,也已經聽到了後面那陣越來越密集的槍聲。
「衢江那邊怎麼了?」
「咱們的左翼是不是垮了?」
「側後有紅軍?」
這些聲音在戰壕里悄悄地傳,越傳越快。
老兵油子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打起仗來比誰都精,一聽槍聲的方向和密度就知道,那邊的兄弟頂不住了。
一旦側翼被撕開口子,正面防線的屁股就要挨打了。
不知道是哪個連先開始動,然後是營,然後是整個團。
正面陣地的國軍防線像被抽掉了底座的積木一樣,轟然散架。
士兵們丟下武器,拼了命地往西邊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
軍官們喊破了嗓子也攔不住,反而有幾個喊得最凶的被自己人推了個趔趄,差點摔進戰壕里。
周渾元站在指揮部里,聽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槍聲和喊殺聲,面如死灰。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轉過身來,聲音恢復了幾分沉著:
「傳令各部,交替掩護,向江山方向撤退。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毀。給衛總司令發報……我部,已無力再戰。」
周渾元也是個老於戰陣的宿將。
儘管他下達的命令,比如交替掩護,比如銷毀物資,壓根就落不到實處。
但對於把撤退地點選在江山縣,那絕對是相當明智的選擇。
他們背後就是龍游,再往後就是衢州。
要換作一般的將領,能想到不去龍游,退到稍遠一點的衢州,依託堅城壁壘進行死守。
那也算得上是有點戰爭常識,但是不多。
因為別管是龍游還是衢州,都沒有脫離紅軍的攻擊範圍。
你前腳退入城中,後腳紅軍就四面圍城,帶著一幫打了敗仗的殘兵敗將,還想堅守城池?
那只怕是主動把自己送上門,給紅軍當點心吃。
而退到江山就不一樣了,衢州還有2000多人的地方部隊。
拿他們做擋箭牌,多少能遲滯一下紅軍的追擊步伐。
而且到了衢州之後,前方就出現了一左一右兩條大路,往左是江山,往右就是常山。
常山縣就在懷玉山脈的山腳下。
這道撤退命令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紅軍大爺們,小的已經把路讓開了。
別追著打了!
但他還是想的太天真了。
荀淮州打仗就是這樣,要麼不打,打就往死里打。
晨光微曦時,衢州城的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沒有號角,沒有旌旗,沒有整齊的隊列。
從城門裡湧出來的,是一大幫子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潰兵。
他們頭也不回地朝著西面奔跑而去,像一群被獵狗攆了一夜的野兔,只剩下逃命的本能在驅動著雙腿。
城頭上的國軍守軍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扶著垛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昨晚他們接到通知說有敗兵要從衢州經過,但他們沒想到「敗兵」會是這副模樣,這哪裡是撤退,這分明是潰逃。
周渾元就在這支潰兵的隊伍里。他沒有騎馬,軍裝上沾滿了塵土。
他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腳步雖然沉重,但腰杆還算挺得直。
他一邊走,一邊朝身邊的士兵們喊話:「大家加把勁,到下一個鎮子咱們就休息。到了地方,有熱飯,有乾淨的水,都打起精神來!」
他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
這個時候要是自己先垮了,這支隊伍也就徹底散了。
他就算活著逃出去,也成了一個沒有兵的光杆司令。
隊伍里有一個老兵,年紀三十出頭,他實在是跑不動了,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氣還沒喘勻呢,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腳,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趴在地上。
他惱火地轉過頭來看是誰踹的,看到是周渾元,到嘴邊的罵人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渾元收回腳,瞪了他一眼:「還敢停下來?你他娘的想死嗎?」
老兵被這一腳踹得沒了脾氣,一邊重新邁開步子跑起來,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媽的,紅軍都是一幫牲口,追了老子一夜了,他們難道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