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文書拿著本子在清點物資,他背著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踱到倉庫門口,看著裡面碼放的整整齊齊的木箱。
守衛碼頭的團長湊了過來,陪笑道:「師座,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老李啊!」伍誠仁側過頭看著他,「你這點花花腸子我很清楚。但是什麼該貪,什麼不該貪,你心裡得有數。」
李團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連忙擺手:「師座,瞧您說的,我難道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咱們現在缺彈藥都快缺瘋了,這些東西就是命根子,老子是那種要錢不要命的人嗎?」
伍誠仁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點了點頭:「嗯,很好,不愧是跟了我這麼多年的老手。這一回自然有其他方面的油水分你,你給我把下面盯嚴了。」
李團長立正敬了個禮:「師座放心,碼頭上每一箱貨我都盯得死死的,誰也別想動一根手指頭。」
伍誠仁「嗯」了一聲,轉身又往棧橋那邊走了幾步,想看看貨船的吃水線。
就在他剛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砰!」
一聲槍響從港口外圍的哨位方向傳來,清脆而突兀。
伍誠仁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還沒來得及轉頭,第二聲槍響了,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然後是爆豆一樣的連射。
喊叫聲從外圍炸開來,由遠及近,像潮水一樣迅速漫過來。
「敵襲!」
李團長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一把拽住伍誠仁的胳膊:「師座!快撤!」
伍誠仁甩開他的手,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碼頭邊那一堆堆還沒來得及搬進倉庫的武器箱。
蒜鳥,軍火是命根子,但命根子哪有命重要。
他轉身就往棧橋方向跑去。
背後,倉庫方向已經響起了更密集的槍聲。
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他的頭頂和身側飛過去,打在碼頭的木棧板上,濺起一片片碎木屑。
他的副官趙文瑞跟在他身後跑了幾步,身體就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推了一把,踉蹌了兩步,一頭栽倒在地。
伍誠仁回頭看了一眼。
趙文瑞趴在地上,身下正在洇開一片暗紅色的水漬,那隻還攥著配槍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他沒有停下來,轉過身,一腳踩上棧橋邊緣的欄杆,翻身跳了下去。
保命經驗還算豐富的他,立刻躲到了棧橋底下。
頭頂的槍聲響了好一會兒,接著便迅速平息下去。
戰局絲毫沒有超出他的預料,紅軍要動手,就一定會集中精銳。
而碼頭上的兵力還不到一個團,怎麼可能擋得下來。
可是,怎麼偏偏是這個點?
天色漸漸暗下來。
伍誠仁蹲在棧橋底下的陰影里,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的後背貼著濕漉漉的木樁,淤泥裹住了他的小腿肚,每一次呼吸都儘量壓得又淺又輕,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頭頂的碼頭上起初還有零星的槍聲和腳步聲,後來那些聲音漸漸稀了,再後來就徹底安靜了。
頭頂那些木板縫隙里漏下來的光已經暗了,從灰白變成鐵灰。
他的一隻鞋早就在跳下來的時候不知道甩到哪裡去了,剩下一隻灌滿了泥水,又沉又冷。
天徹底黑了之後,他才敢動。
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朝碼頭上看了一眼。
沒有人影,沒有火光,只有幾具倒在棧橋邊上的屍體。
倉庫的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
或者說,什麼也沒有了!
伍誠仁頓覺哀莫大於心死,這些槍,這些彈,可都是他的呀!
都是真金白銀從外國商人手上買來的。
老子連摸都沒摸一下,居然一下子就變成別人的了。
畜生啊!畜生!
這肯定又是葉飛那個混蛋乾的!
踏馬的,就這貨最喜歡玩這些陰的,等老子回去了,一定加倍奉還。
伍誠仁扶著欄杆站直了,試著走了兩步,那隻光著的腳踩在粗糙的木板上,腳趾被碎木屑扎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不容易摸回港務處那間辦公室。
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窗玻璃碎了一地。
他翻出一條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披在身上,又找到一雙不知道是誰的布鞋,大小勉強能套進去。
他出了辦公室,順著海岸線往寧德城的方向摸去。
走了大約兩里地,路上他碰到了第一批潰兵。
七八個人,歪歪斜斜地坐在路邊一棵倒下的大樹樹幹上,有的抱著槍,有的空著手。
看到有人影過來,幾個人同時端起了槍。
伍誠仁啞著嗓子喊了一句「別開槍」,那些人聽到他的聲音才放下槍。
其中一個老兵打量了他半天,試探著問了一句:「師座?」
伍誠仁點了點頭。
那老兵的表情像見了鬼一樣:「師座……您還活著?」
幾個潰兵面面相覷。
那個老兵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師座,城裡……亂了。」
「說清楚。」
「您不在的時候,紅軍突然對城東發起了猛攻。打得很兇,城裡頭一下子就傳開了,說……說您跑了。」老兵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伍誠仁一眼,像是怕他發火。
伍誠仁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後面的情況他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但是,這悲慘的後果,他有些不敢往下想。
老兵見他沒發作,才繼續說下去:「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城門,好像是原先陳齊瑄手底下那些人。說是紅軍打進城了,再守下去也是死,不如開門活命。」
「城門一開,紅軍就衝進來了,守城的弟兄們根本來不及反應,一多半就當了潰兵。」
伍誠仁感覺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軍閥的隊伍,就是不可靠。」
又沉默了一陣,伍誠仁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往北走,去福安。只要到了福安,五十七師還在那邊,咱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幾個潰兵陸續站起來,跟在他身後,沿著官道,朝著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