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深,南祭山,閩浙軍區指揮部。
周澤遠坐在桌前,手裡捏著蘇瑜發來的電報。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蘇瑜的電報寫得很克制,把那份信的大致內容交代了一遍,然後附了一句:此事若能成,可解燃眉之急。盼你早作決斷。
周澤遠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移動。
他本來以為事情會按照他的謀劃一步步發展下去。
閩浙蘇區只有在自己掌舵的情況下才能維持不翻船。
蘇瑜和荀淮洲對外的作戰能力極強,但內政方面並非所長。
秋白同志威望夠高、資歷夠深,但軍事方面的短板又極其明顯。
閩浙蘇區的運行需要一位軍政雙優、能夠協調各方、穩定局面的人。
他自己就是這個最合適的人。
留守根據地,統籌全局,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角色。
不是他愛坐鎮指揮,而是非他不可。
可這份信一來,立刻給他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
如果能把陳主任接到閩浙蘇區來,他絕對有能力穩住閩浙的局勢。
資歷夠深,威望夠高,指揮經驗豐富,又和秋白同志私交甚篤,兩人配合起來幾乎不會有任何磨合上的問題。
這樣一來,自己就徹底解放了。
他可以把紅十一軍和紅十軍合在一處,足足五萬人的大軍,在外線鬧個天翻地覆。
不用再擔心後方不穩,不用擔心沒人鎮場子,只需要放手去打。
越想越覺得這事有搞頭。
你們中央軍區看不上這位大才,那正好,咱們閩浙軍區看得上。
而且秋白同志還兼著軍區政委的身份,下一道命令,調一個同志來地方上任職,完全在他的權力範疇之內。
手續上沒有任何障礙,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秋白同志辦公的村子離指揮部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了。
村口值班的戰士看到是周澤遠,連問都沒問,直接讓開了路。
周澤遠走到那間亮著燈光的屋子前,也沒敲門,一把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余秋白正坐在煤油燈下批閱文件,桌上攤著厚厚一沓帳冊和樣票。最近,借著閩南大勝的聲勢,閩浙蘇幣發行推廣得相當順利,他手頭的工作也多了不少。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哦,是澤遠啊。這麼晚來找我,是又有什麼好消息了?」
周澤遠在他對面坐下,臉上帶著笑:「當然是好消息。你有一位詩友,偷偷送來了一封信,送到了蘇瑜那裡。咱們對中央蘇區那邊的情況,終於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了。」
他把那份電文遞了過去。
余秋白接過電文,低頭看去。他看了幾行,笑了一聲:「我說呢,原來你說的是老陳。咱倆的關係,在你眼裡就只是詩友?」
余秋白被他這話逗得笑了起來:「趕明兒,我一定要把你這話轉告給他。」
他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看去。但笑到一半,便漸漸收了。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快速移動,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沉鬱。
只是過了片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的胸膛起伏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老向這是在做什麼?我跟他說了多少遍了,要靈活,要靈活!不能死拼硬打!他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周澤遠靜靜地坐在對面,等他發完了火,才開口:「軍事作風這種事情,還真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調整過來的。」
「這和人的能力、思維方式,以及對軍事形勢的判斷,都有密切的關係。你讓他調整,一來,他未必會聽你的;二來,他也未必能調得好。」
「這種事情,我勸你還是放平心態。革命是必然要付出流血犧牲的,而想要減少損失,與其想著怎麼改變他人,不如想著怎麼增強自己。」
余秋白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火氣壓下去。
「哦?照你這麼說,你已經有了應對之策?留守部隊還有兩三萬人,這都是寶貴的革命力量,要儘可能保存下來。」
周澤遠點了點頭:「陳主任讓我帶兵去解圍,說實話,他高看我了。國軍的主力大軍如果撲向根據地,我有把握依託內線與之周旋。」
「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這邊,硬實力差一點,也照樣可以用戰術來彌補。但如果是勞師遠征,主動對國軍主力發起攻擊,那硬實力差的就太大了。這是戰略上的劣勢,很難用戰術來彌補。」
余秋白擺了擺手:「好了好了,你別堵我的話。我不給你下命令,也不提軍事方面的意見,這總行了吧?你直接說你的辦法。」
周澤遠坐直了身子,目光迎上余秋白的視線:「我制定了一個行動,代號叫做清明。」
「清明?是二十四節氣?還是節日?」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步,我會設法會合紅十軍和紅十一軍兩股力量。」
「第二步……干點大事,把國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不是一般的注意力,而是起碼調動敵人三十萬以上的大軍,讓他們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們攆。」
余秋白的眉頭微微皺起:「像瘋狗一樣?他們憑什麼變成瘋狗?你刨他們家祖墳了?」
周澤遠笑了笑:「未嘗不可呀。」
余秋白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暢快,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但笑著笑著,他臉上的表情就慢慢凝固了。
他盯著周澤遠,眼神中寫滿了驚疑,「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未嘗不可。」
「不是這句。」余秋白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代號清明?清明時節要祭祖,你準備給誰祭祖?」
周澤遠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道:「奉化溪口。」
此言一出,仿若無聲處起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