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白先是一驚,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挖人祖墳是何建乾的,你怎麼報復到大隊長頭上去了?
人家也太冤了。
但隨後一想,周澤遠做事雖然不擇手段,基本的善惡是非觀還是很正的,不至於幹這種沒底線的事。
他目光定定地看著周澤遠:「是真打還是假打?」
周澤遠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容:「真的假的其實都不重要。只要讓大隊長意識到咱們有可能是真的,他就一定會上當。」
余秋白的眉頭沒有鬆開:「他當然有可能會上當。但也不至於那麼誇張吧?三十萬大軍,你一句話就能調動三十萬大軍?」
周澤遠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我跟你說,咱們這一手的效果,比圍攻南京都還要管用。」
「畢竟南京城高牆深,還有重兵把守,一時半會兒未必能打得下來。但奉化溪口就不一定了,那裡的防禦級別還不如福州。」
「想想明末的時候,鳳陽皇陵被攻下的時候,崇禎皇帝是什麼反應,他都不是在鳳陽長大的。但溪口可是大隊長的老家。」
余秋白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鬆開眉頭:「我還是覺得有點太誇張了。三十萬大軍,怎麼可能呢?這件事情鬧不好,反而會迎來國民黨無休止的報復。」
周澤遠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還無休止?難道咱們不下點狠手,國民黨就不報復了?」
「還鄉團夠不夠狠?藍衣社夠不夠狠?石頭要過刀,茅草要過火,人要換種,又是誰喊出來的?」
「我就是要讓大隊長知道,做人要留一線。要不然他能沒底線,老子也能。到時候互相傷害,可未必就是咱們先承受不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余秋白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你這個思路是通的。但是,你怎麼讓他相信你真的有這個決心呢?」
「我感覺這就好像一個警察抓了一個罪犯的家屬,拿槍指著他的腦袋,來威逼一個罪犯。這個事情很荒唐,荒唐也就算了,這罪犯未必會怕啊。」
周澤遠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還不是你這個當老大的名聲太好了。所以我低調了這麼久,也是時候粉墨登場了。」
他坐直了身子,「最近咱們根據地從上海接收了一批人員,我親自給他們安排了工作,有幾個,我專門調到了軍區工作。」
余秋白的眉頭猛地一皺:「他們有問題?」
「那是當然的。接下來我就給他們演一場大戲。劇本我都已經想好了。」
「中央主力撤離瑞金,在閩浙蘇區引發了巨大的思想動盪,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軍官乘勢而起,在一個雨夜發動兵變,控制住了閩浙蘇區的核心層,並開始推行激進的軍事政策。」
余秋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著周澤遠那張年輕的面孔,表情複雜:「你確定這是在演戲?我感覺好像,這戲無比的真實。」
周澤遠一揮手,滿不在乎地說:「能成事就好,不要在意那些細節。」
「我要通過這些間諜,傳遞出去兩層重要的信息——第一層,中央的主力離開了蘇區;第二層,閩浙蘇區的主力準備北上,進行極其冒險的軍事行動。」
「當他們驗證了第一份信息的真假,對第二份信息自然會深信不疑。」
「隨後,發現我軍有向奉化溪口派出情報人員,閩東北又開始大量地集結人員物資。那他們自然而然就會得出一個結論,我軍是想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他停頓了一下,「你說到時候,國民黨的高層會作何反應?」
余秋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那番天馬行空的設想過了一遍又一遍。
國民黨高層的信息在他腦海里反覆湧現,他早就對他們做出過判斷:這是一群裹著現代外衣、但骨子裡極其封建的腐朽官僚。
那麼對於風水啊、祖墳啊這些東西,肯定是極其看重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哪怕是一個思想非常前衛的革命者,其實對於祖墳也看重。這是國人刻在骨子裡的情懷。
想明白了這些,他緩緩點了點頭:「大隊長可能心急如焚,也有可能故作不在意。但他手下的人,一個個都會揣摩上意,一定會極力地勸阻,甚至是不惜違抗軍令也要調兵東進。」
周澤遠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亮光:「那你覺得,我這個方案好不好?支不支持我?」
余秋白擺了擺手:「軍事上的事情,我沒有太多的意見,你既然能提出這樣的想法,想必你有了十足的把握。不過你走了,誰來主持閩浙軍區的大局呢?」
周澤遠指了指桌上那份電文:「如今中央蘇區形勢危如累卵,大量的革命家屬朝不保夕。」
「我覺得有必要將他們轉移到閩浙蘇區來,這樣對於持久的革命非常有必要,也能穩定我黨政高層的人心。」
「這件事情事關重大,自然要派一位才能出眾、品德高尚、資歷深厚的老同志來執行。」
余秋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好了好了,不用多說了,我都明白。不過,閩浙軍區司令員這個身份,你確定要讓給老陳?除了這個位置,咱們閩浙軍區也沒有什麼適合他的崗位了。」
周澤遠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都是自己人,什麼你的我的。我沒啥捨不得的,職位不過是革命的一種工具而已。」
余秋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讚許:「嗯,很好。雖說你小子性子跳脫,但骨子裡這份大局觀,和你老師真像。」
周澤遠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哈哈,能得到您的這一聲誇讚,我今晚上還真沒白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帘邊上時,心裡為老陳默哀了半秒鐘。
在向書記手下做事,沒有施展抱負的機會。
在閩浙軍區做事,有大把的機會,但卻必須按照自己規劃好的路線往前走。
自己可不會像信任蘇瑜、荀淮州一樣信任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一個失業人員變成一個無情的打工機器,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都是為革命做貢獻,這點委屈老陳應該能夠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