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浙軍區機關食堂。午飯時間剛過,打飯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機關幹部們端著粗瓷碗,三三兩兩地圍坐在長條桌旁。
今天的菜色不錯,雜糧飯配一葷一素,還有一個蘿蔔湯,在根據地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伙食了。
角落裡,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慢慢地往嘴裡扒飯。
他坐在最靠牆角的位置,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幾乎不會注意到他。
「聽說了嗎?中央的主力……已經西征了。」
那張桌子旁坐著幾個年輕的參謀,聲音雖然壓著,但語氣里的震驚還是透了出來。
「西征?朝哪裡去?」對面的青年參謀皺了皺眉,筷子懸在半空。
「往湖南那邊。具體的不清楚,但我聽說……中央的機關也跟著部隊轉移了。」
「什麼?」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幹部猛地抬起頭來,「你的意思是,瑞金被放棄了?」
那年輕參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那還有假?咱們從瑞金出來的時候,那邊的形勢就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國軍幾十萬大軍壓境,蘇區越打越小,中央除了轉移還能有什麼辦法?」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幹部嘆了口氣:「難怪咱們最近一直沒有接到中央的命令……」
他們後面的話,老楊沒有再聽下去。
他低著頭,碗裡的飯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那些零散的信息像拼圖一樣迅速拼合在一起——中央主力西征、中央機關轉移、瑞金被放棄……
難怪最近軍區這邊的氣氛有些不對,難怪秋白同志這幾天頻繁和司令員開會,難怪有些部門的幹部被調走了幾批。
他正出神,一個身影端著一個碗走到了他對面。
來的是情報處的小郭,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硬朗,和他一樣,都是從滬上撤下來的。
只不過自己早年讀過軍校,懂一點軍事知識,也會後勤管理,被安排在了機關工作。
而這個年輕人以前讀的是文學,參加工作時間也不長,除了干情報工作,其餘的啥也不會。反倒是有幸從事老本行。
「老楊,怎麼挑這麼個位置坐?」
老楊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開口道:
「哦,小郭啊,我這是老習慣了。做地下工作的時候,總是儘可能讓自己不要太引人注意。到現在我都還沒太習慣軍區的工作,總感覺有點格格不入。」
小郭扒了口飯,語氣隨意:「怎麼會呢?都是同志。我在滬上的時候,做夢都想到一線來。在根據地工作多好啊,就算是死也死個明明白白。」
老楊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複雜:「那倒是。總好過以往睡覺都得留個心眼,生怕睜開眼就進了國民黨的大牢。」
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唉,我剛剛聽說中央機關轉移了。你在情報部門工作,有沒有聽到這方面的消息?」
小郭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老楊一眼:「老楊,你怎麼搞的?咱們可都當過地下工作者,這保密條例背得滾瓜爛熟。你怎麼問這個問題?」
「唉,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嘛。說實在的,這會兒我比當初進國民黨大牢的時候還要心慌。」
「老楊,你這個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放寬心,有咱們司令員在呢。他是位能人,一定能帶著大家逆轉局勢的。」
老楊的眼神微微一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小郭擺了擺手:「哎,不要問那麼多。過兩天你就都知道了。」
他說完,端著碗站起身來,朝老楊點了點頭,轉身往洗碗池方向走去。
老楊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裡帶著思索,心裡那個疑惑的結卻越系越緊。
下班之後,老楊先回了宿舍。他住的是一間四人宿舍,其他幾個同事都還沒回來。
他走到自己的床鋪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他這兩天了解到的所有零散的信息,都記了下來。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停了一下,然後又補了幾個詞,形成一個更精確的邏輯鏈條。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鐘,確認這些信息已經全部印在了腦子裡,然後把那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同宿舍的小李走了進來,「喲,老楊,今天下班挺積極。這不像你呀。」
老楊的手從嘴邊放下來,臉上露出一副有些痛苦的表情,捂著肚子說:「可能是中午吃壞肚子了,不太舒服。」
小李走到自己的床鋪邊坐下,語氣裡帶著關切:「那你應該去看大夫啊,去醫務室開點藥吃。」
老楊擺了擺手:「不必了。老毛病,休息一下,喝點熱水就好了。」
夜深了。
軍區大院的宿舍區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偶爾傳來。
老楊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一直沒有真正睡著。
他心裡還在反覆推敲白天那些信息之間的關聯。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夜空。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一陣密集的機槍掃射,中間夾雜著幾聲手榴彈的爆炸。
槍聲的方向,像是從大院中心那一帶傳來的。
老楊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和他同宿舍的小李也驚醒了,另一個同事小趙已經跳下床,光著腳衝到門口。
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有人在問「怎麼了」,有人在喊「哪來的槍聲」。
但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哨聲響了起來。
「所有人回宿舍!不准出來!」
門外傳來警衛員的聲音,語氣嚴厲,完全沒有了平日的客氣。
老楊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走廊里,幾個穿軍裝的警衛正端著槍站在通道兩側,面色冷峻,目光掃視著那些探頭探腦的幹部。
有人試圖詢問發生了什麼,警衛直接回了一句:「不該問的別問,明天一早你們就知道了。」
老楊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
前幾天軍區搞了一次安全演習,所有人的配槍都被收走了。
現在他們手無寸鐵,就算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他回到床邊坐下,聽著外面逐漸平息下來的槍聲,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了白天小郭那句話,「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小郭一定提前知道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