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遠是在紅十一軍進入浦城境內,才追上了大部隊。
他抵達之後,蘇瑜心裡最後的一層負擔也就消失了。
紅軍隊伍分成兩股,前鋒的一個師,拋棄了後勤物資,將它留給後面的同志們。
撒開腳丫子,玩命狂奔。
這個時候就是拼速度的時候。
就看蘇瑜的隊伍能否順利拿下浦城,先一步抵達金衢盆地。
亦或者國軍及時反應過來,又及時的調兵抵達金衢盆地,在兩路大軍會師之前完成增援。
搶得先手優勢的紅軍自然是勝算更大。
但國軍這邊也不是沒有希望,首先他們有鐵路運兵,速度會更快一些。
只不過集結調度可能會多費些時間
如果浦城的國軍進行死守拖延。
如果國軍的偵察兵或者航空隊,能夠及時的發現紅軍的蹤影。
如果剛巧有一支隊伍正準備穿過金衢盆地。
總而言之,有很多的,如果有很多的不確定性。
蘇瑜、周澤遠都已經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但老天爺又給他們開了個玩笑,以上的種種方案全部作廢,整個計劃順利得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
只能說國軍在不靠譜這方面,是一如既往的靠譜。
浦城守軍的番號是國民革命軍第75師,隸屬於第20路軍麾下。
而這個第75師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雜牌部隊。
或者用軍閥武裝來稱呼更妥帖一點。
第20路軍總指揮張鍅有個外號,叫中原老賊頭。
這並不是說他本人是盜賊。
而是因為他早年收編了大量的土匪武裝,而且麾下將領多出身於草莽。
才得到了這麼個戲稱!
但能駕馭住如此魚龍混雜的武裝,這人的精明與智慧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當收到紅軍主力出現在浦城境內的消息時,僅僅只是過了片刻,這位老爺子就理清了事情的脈絡。
蔣鼎紋讓他來駐守這麼個戰略要地,本就不是出於信任,而是拿他做炮灰。
他自然也犯不著為國民黨賣命。
跑路是肯定的,但怎麼跑也有技巧,不戰而退,就會被南昌方面捏住把柄。
輕則削減編制,重則上軍事法庭。
因此必須得謀劃周全。
浦城指揮部里,張鍅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透了,他也沒顧上喝。
他聽完75師師長宋天才的匯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地圖前,目光落在那條蜿蜒的南浦溪上。
「隊伍都集合好了嗎?」
宋天才站在他身後,點了點頭:「已經在城北集結到位了。家當也已經收拾妥當。只要一聲令下,馬上就可以撤退。」
「另外,我在南浦溪布置了一個團的兵力,多少能阻擋一下紅軍的腳步。」
「咱們直接朝武夷山方向撤退。只要司令您的判斷無誤,紅軍的目標是北上,斷然不會朝我們追擊。」
張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哈哈,這不可能有誤。難不成蘇瑜這麼興師動眾,就是為了把老宋你這個師給吃掉?你他娘的也太高估自己了。」
宋天才嘿嘿一笑:「那我還真不敢這麼想,我哪有這麼值錢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在指揮部里迴蕩,聽起來輕鬆,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份輕鬆底下壓著什麼。
笑完之後,張鍅忽然收起笑容,「今天沒有飛機過來吧?」
宋天才愣了一下:「沒有啊,您問這個做什麼?」
張鍅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停下,轉過身來:「我是想,如果我們不上報,或者晚一點上報。那蔣鼎紋乃至南昌方面,是不是就晚一點知道紅軍出現在了浦城?」
宋天才臉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驚,隨即那驚恐很快就被一種更大的興奮取代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司令,咱們是第一手情報來源。咱們什麼時候報,上頭就什麼時候知道。不過這個事情得謹慎。通訊處裡面可是有中央派來的人。」
張鍅點了點頭,「是啊,中央提防著咱們呢。這個事兒不能辦的太糙。那你說,咱們的隊伍裡面,有紅軍的間諜,這合不合理?」
宋天才的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瞬間就接上了話:「哈哈,那太合理了!蘇瑜突襲浦城是蓄謀已久,早就收買了咱們剛收編的一支地方武裝。」
「大戰來臨之際,他派人對指揮部進行斬首,王處長為了保護電台設備,殊死抵抗,身中六槍,以身殉國,壯哉壯哉!」
張鍅微微點頭,又補了一句:「不止如此,王處長犧牲之後,咱們還要馬上派人用快馬向南平匯報敵情,絕不能消極怠工。」
宋天才眼珠子一轉,拉了拉張鍅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軍座,要不您咬咬牙受個罪,來一出苦肉計?」
張鍅猛地抽回胳膊,瞪著他:「嘿,你個老宋!你這是不是想公報私仇?怎麼你自己不咬咬牙?偏要老子來?」
宋天才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瞧您說的,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你不受傷的話,那上頭怪罪下來,我怕你會被押到南昌受審。」
「這種事情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咱們做的再天衣無縫,沒有證據照樣能定罪。」
「到時候先給你報個傷,要是讓你去南昌接受質詢,索性就是槍傷發炎,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反正問就是哪也去不了。」
張鍅沉默了片刻,他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門道。
要是自己好好的,南昌那邊一旦起了疑心,調令一下,他就得乖乖去南京或者南昌接受質詢。
可要是躺在擔架上、渾身裹著繃帶、高燒昏迷不醒,誰還能把他從病床上拖走?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那成吧,就依你。」
宋天才立刻精神一振,順手就摸向腰間的配槍。
張鍅連連擺手:「滾!誰讓你來了!去找個槍法好的。別給老子打到骨頭上了。」
宋天才訕訕地把手縮回來,「得嘞,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