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愣住了，目光定定地看著周澤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一個國民黨反動派……居然比我們自己人，還對我們有信心。」
周澤遠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回過頭，只見荀淮洲大步走了過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軍委傳來的電報，你倆要不要聽一下？」他走到兩人面前，晃了晃手裡的紙。
周澤遠眉梢一挑：「這麼久才傳電報過來，我還真有點好奇，他們三位到底要怎麼處置我們仨？」
荀淮洲沒有賣關子，展開電報紙，念道：「第一，嘉獎令。」
「我北上抗日先遣隊擊潰國軍九十八師主力，順利完成會師，並重創羅卓英縱隊。牽制東南全線敵軍，迫使南京無法抽調航空、地面兵力西援湘江圍剿主力，戰略功績卓著。」
「主動打出北上抗日旗號，通電全國喚起各界愛國輿論，瓦解敵軍民心，政治成效突出。」
「全軍通令嘉獎，前線所有立功官兵登記造冊，戰後統一提拔授紅星獎章。衢州城內繳獲軍械物資，全數歸先遣隊調配使用。」
周澤遠聽到這裡，眉梢微微一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蘇瑜神色也輕鬆了幾分。
然而沒等兩人開口，荀淮洲的話鋒陡然沉了下去。
「第二，紀律處分。咱們仨，記大過，通報所有蘇區、各軍團存檔備案。」
「軍委定性：此前未等批覆，擅自以大功率電台明碼通電全國，未經上級許可對外發布重大政治宣言。」
「責令我們三人聯名撰寫書面檢討，深刻剖析無組織無紀律問題。今後凡重大對外通電、全局性作戰調整，必須等候軍委明確回電，嚴禁自作主張。」
江邊的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蘇瑜皺了皺眉，斟酌著措辭問道：「這個紀律處分……怎麼沒有提到我們以職位相要挾，向中央提減負意見的事情？」
周澤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樂了：「你傻了？我會犯這種錯嗎？你別忘了，減負意見是秋白同志提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們把兩件事聯想在了一起，但絕不會把事情擺在檯面上來。」
荀淮州點了點頭，附和道：「沒錯。至少名義上，咱們的過錯只有一個，那就是未經批覆，擅自通電全國。至於什麼炫耀武力、斗膽直陳，那都是不存在的。那都是某些人無端的解讀。」
蘇瑜愣了片刻，隨即大受震撼。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那這麼說……這件事情就翻篇了？」
周澤遠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翻篇了，還有點小隱患，不過沒關係，有人會幫我們處理好的。」
「咱們接下來就是專心打仗，把眼前的國民黨揍得連他媽都不認識。所有的問題，就都會煙消雲散了。」
蘇瑜深吸了一口氣，江邊微風一吹，腦子也跟著活泛了起來：
「拿下衢州後，咱們將戰線推進到了龍游，總算是有了一定的戰略縱深，可以在金衢盆地和國軍進行戰略決戰。只是在兵力上，我們依舊不占優勢。」
周澤遠卻不以為意，「紅十軍四個師、紅十一軍三個師，共計六萬多人。咱們手頭的兵力，前所未有的雄厚。真要集中兵力打大仗，我信心還是很足的。」
荀淮州卻忽然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遲疑：「澤遠，我就不太懂，你怎麼什麼都不怕？」
「真要說起來，咱們三個人誰都沒有指揮過五萬人以上的兵團作戰。真要上手，心裡終歸有些沒底。」
「國軍這邊就不同了，他們一大堆的老將，指揮過十萬甚至是幾十萬大軍作戰的都不在少數。在經驗方面，比我們充足得多。」
周澤遠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緩了一會兒，說道：「菜雞互啄的經驗有什麼用？低強度的戰爭打多了，看起來是經驗豐富了，但只要換個高強度的對手，這些經驗反而會成為一個又一個致命的陷阱。」
「我舉個例子，咱們國內的這些個軍閥，他們連年作戰，論戰鬥經驗是不是比小鬼子要豐富？」
「鬼子雖說是侵略成性，可是九一八之前他們打過的仗屈指可數。按說他們大部分的兵員應該是沒有什麼戰鬥經驗的。可是實際打起來呢？」
蘇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似乎聽說過，長城抗戰的時候，咱們中國軍隊和小鬼子在小規模衝突中，其實是可以憑藉一腔血勇之氣占到上風的。但是到了大規模作戰，尤其是考驗指揮協調能力的時候，總是漏洞百出。」
周澤遠一錘定音：「說到底，戰鬥經驗這些東西對於基層更加重要，但是高層指揮更加看能力。」
「我可以斷言，國軍內部對咱們稍微有點威脅的，就是薛岳和衛立煌。其餘人嘛，大致就是和陳誠一個水平。」
荀淮州一拍手，眼睛亮了起來：「你不早說！你早這麼說，那我的信心可就充足多了。」
蘇瑜卻還是有些不放心，「還是不可大意。我聽說閩浙蘇區對面的國軍，正在以日行十里的速度向根據地推進。他們步步為營，生怕中了埋伏。」
「照這個進度，真正的決戰爆發還要有一段時間。我們是否可以從陳司令員那裡借點兵力？就算是借點民兵來充實隊伍，也是好的。」
周澤遠思索了一下，正要開口回應。
荀淮州卻果斷地一擺手：「不成！」
周澤遠一下就來了興趣，「淮州，你這是想到什麼高招了？」
荀淮州嘴角微微一翹，「那必然是有的，提高決戰勝率的辦法，不只是增強我們的實力，也可以削弱敵人的實力。浙江的國軍不是在向北收縮嗎？」
「那好，就讓葉飛同志出兵浙南。目標或是溫州，或是青田，或是麗水，哪裡都行，反正要鬧出大的聲勢來。他們想集中優勢兵力？那我偏不讓他們集中。」
周澤遠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這個主意不錯。這樣，等國軍在溫州一帶的駐軍開始調動之後，再命令葉飛同志出兵溫州。咱們再放出風聲，說眼下浙西這齣戲，還是為了掩護閩北的紅軍主力北上突襲奉化。」
蘇瑜和荀淮州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你也太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