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去,和周澤遠握了握:「澤遠同志,你真是……比我想像的還要年輕。」
周澤遠語氣隨意:「我身上的優點有很多,年輕恰恰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項。倒是睿歐同志,你也才三十出頭,不要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嘛。」
王睿歐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他搖了搖頭,「哈哈,年輕人的朝氣,是這世間最難得的東西,多少錢都買不回來咯。」
荀淮州已經走到了桌邊,朝兩人揮了一下手:「行了行了,別互相吹捧了,過來看正事。」
兩人沒有再客套,一左一右走到辦公桌前。
周澤遠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文稿,遞到王睿歐面前:「老總發來的戰術研判,你先看看,看完再說感想。」
王睿歐接過電文,低頭看去。他看得很慢,手指沿著紙面上的行文逐字逐句地移動,偶爾停下來,把某一段話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繼續往下看。
等他把最後一行的字也看完了,才抬起頭來,左手食指托著下巴,開口道:
「整套方案堪稱無懈可擊,老總善於用少量的兵力打出大部隊攻擊的效果,這一點我是服氣的。可換做咱們自己來實操,恐怕未必能做到,起碼我就覺得很難。」
「如果我們原封不動的照搬,效果未見得會有多好,那就完全辜負了老總的一番苦心。」
周澤遠眼前一亮,他突然有了一種感覺,眼前這位是同道中人,是能夠理解自己思路,跟得上自己節奏的人才。
他唇角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這也是蘇瑜同志最近頭疼的地方。要是國軍知道咱們把七個師的主力全部調到了東線,江西的國軍就一定會壓上來。」
「或是沿著浙贛鐵路向東推進,或是攻打懷玉山區。這會極大地牽扯咱們的兵力。所以整個計劃最關鍵的,其實是西線的佯裝突圍。」
荀淮州接過話頭:「老總總共設了四路佯攻。東邊三路,有一兩路失敗了都無關緊要,但西邊這一路必須成。政委,你比較了解閩浙贛地方部隊的情況,你覺得他們有能力完成這個任務嗎?」
王睿歐苦笑了一聲:「他們好多隊伍都是臨時組建起來的,戰術訓練、組織紀律都還跟不上。短時間還行,只是時間一長,避免不了要打硬仗,那鐵定會露餡。」
「淮州同志、澤遠同志,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咱們要儘可能保證七個師的主力集中在東線戰場,不要抽調過多的兵力去執行其他戰場的任務。」
「攥緊了拳頭打人,戰役才有勝算。可是這很困難、也很勉強……」
周澤遠點了點頭:「政委,那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
王睿歐面帶遲疑的回答道:「我手下的紅二十一師,是由閩浙贛地方部隊改編而來的。」
「整編的時候補充了一批正規軍的骨幹,最近也在加強訓練,但總體的素質還是遠不如其餘幾個師。真到了主力會戰時,怕是會拖其他部隊的後腿。」
「我的想法是,從紅二十一師分出部分兵力,和地方部隊混編,負責西線佯動。其餘的留在江山縣,做戰役預備隊。」
荀淮州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那東線就剩下六個師了,要對上國軍至少十萬大軍。澤遠,你有信心嗎?」
周澤遠輕描淡寫道:「還行,稍微有點吃力,但問題不大。就我對國軍的了解,他們在部署階段就很容易犯錯。只要抓住破綻,咱們就能集中兵力破其一點。」
「就算部署階段不犯錯,到了正式進攻階段,以他們良莠不齊的素質,還是很容易露出馬腳的。」
聽到這話,荀淮州心中大定,但是一旁的王睿歐心裡卻直打鼓。
要是按照他剛參加革命時的性子,心中有啥不痛快,當場就直接說出來了。
但這麼多年風風雨雨下來,他也學會了隱忍、學會了迂迴、學會了旁敲側擊。
「澤遠同志,懷洲同志,我看老總的方案,好像不太偏向於正面硬碰。更像是讓咱們像毒蛇一樣把自己盤起來,等敵人麻痹大意的時候,再突然發起襲擊。這更偏向於伏擊戰、突襲戰。」
周澤遠和荀淮州對視了一眼,周澤遠輕笑道:「主意是好,但有點不太符合我的風格。我更傾向於在正面對決中擊敗國軍。要是覺得正面對決沒有勝算,我才會去想別的辦法。」
「政委,你先別急著反駁。我跟你說一個道理,無論咱們用伏擊戰擊敗國軍多少次,他們都不會畏懼咱們。」
「但如果咱們能在正面的野戰中硬碰硬地擊敗國軍的主力兵團,那以後國軍再精銳的部隊,碰上咱們都得繞道走。」
周澤遠停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幾分:「這一層政治考量,中央的同志不是看不出來,而是他們壓根就不敢想。可咱們在一線,了解實際情況。咱們就敢想,更敢幹。」
話音剛落,作戰室里頓時陷入了沉寂。
但王睿歐的心裡卻好似想起了洪鐘大呂,硬碰硬擊敗國軍的主力兵團!這種事情他只敢在夢裡想一想。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荀淮州身上,發現這位軍團長點了點頭,表示了認可。
他不再遲疑,大聲道:「好,那就賭一場,大不了,重新回山里打游擊。」
周澤遠笑了一聲:「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咱們現在雖說也穿上了鞋,但也要有光著腳的精神。這一點,我得向政委同志學習。」
荀淮州忽然插了一句:「澤遠,我怎麼感覺你現在有點盲目自信了?」
周澤遠側頭看著他,憋著笑,「因為我對國軍對面的指揮官非常了解。」
荀淮州眉頭微微一挑:「顧祝同?不對,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剛到浙江的劉峙?」
「沒錯,就是他。你們別看他的威名挺響,手底下也確實有點真傢伙。但我研究他很久了,對上他,我有十足的信心。」
王睿歐本來鬆開的眉頭,一下子又皺緊了:「這個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素聞其用兵老道,進攻猛如虎。」
周澤遠擺了擺手,像是拂開一片礙事的塵土:「順風局打得漂亮,說明不了什麼。你們就看好,這一戰,我來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