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先生沉默了一瞬,隨後坦然一笑:「我們辦報紙的,最講信譽。沒了信譽,就沒了立身之本。但與國家命運相比,這些也不過是浮雲罷了。」
「家父曾教導過我,如果目的是高尚的,手段卑劣一些也無妨。」
「不過,什麼樣的謠言這麼厲害?那些財閥可精得很,他們都有自己的消息來源渠道,不是隨便編幾句話就能騙過去的。」
陳先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這則謠言,半真半假,亦真亦假,是專門找了高人精心打磨而成,由不得他們不信。」
他往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指了一下,手指落在金衢盆地的位置上:「如今紅軍與國軍共計二十萬大軍,對峙於金衢盆地,大戰一觸即發。」
「但是呢,紅軍遭受兩面夾攻,兵力裝備都不如國軍。總體的形勢對紅軍不利。」
他抬起頭來,眼神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臉上露出一種神秘的笑意,「紅軍高層皆是智謀之士,他們不準備坐以待斃,而是要發揮自己的優勢——打游擊戰、運動戰,兵分多路,跳到外線進行作戰。」
「而這個外線——就是江浙滬。更準確地說,是浙北平原,是長江流域,是整個東部沿海工商最密集的區域。」
陳先生越說越快,語氣越發激昂,「蘇、荀、周三人,抱定了必死之決心,要與國軍玉石俱焚,以挽救西南的困局。」
「為此,不惜將整個東南半壁的精華地帶打成一片廢墟,摧毀國民黨的稅收根基,讓他們自此失去發動大戰的能力,從根本上扭轉局勢。」
滿座皆驚,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種情況,簡直比他們剛才所說的兩軍兩敗俱傷還要來得慘烈,簡直堪稱翻版的太平天國運動。
如果不是外來侵略者刻意的進行破壞與屠殺!
照道理來說,兩軍交戰的餘波,破壞力應該是有限的。
可實際上,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一旦戰火燒到家門口,誰還有心思進行生產活動?
別的不說,光是國軍拉壯丁的傳統,就能讓許多人聞之色變。
大量的百姓會自發的向外地遷移,以躲避戰亂。
到時候田地荒蕪、屍橫遍野,隨之而來的便是大饑荒與大瘟疫。
到時候就別談什麼江南富庶之地、國家稅收的半壁江山,國民政府不往裡面倒貼錢,都要燒高香了。
蔡老先生喃喃道:「這聽著……不像是謠言啊!我居然找不出哪裡有破綻。」
黃先生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心悅誠服:「無懈可擊。這要不是說一聲『這是謠言』,我初次聽到,怕是也信了。」
李先生輕輕呼出一口氣,「這個謠言確實是厲害,我們初次說給老蔡他們聽的時候,他們幾乎是一下就信了。」
「關鍵是要傳播,我們必須要在戰火再起之前,將這個謠言傳遍整個江浙工商界,尤其是要讓那些上層人士深信不疑。」
宋先生坐在主位上,目光里閃過一絲猶豫:「這樣……真的可行嗎?一旦放出謠言,人心浮動,後果難以預料。」
黃先生非常乾脆的回應道:「後果再差,也不過是流言四起、商店關門、工廠停工,但也都只是一陣子的事。總好過……」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總好過我等皆淪為亡國奴吧。」
聞聽此話,宋先生眼中的猶疑不定,頓時消散一空!
不少人更是緊握著拳頭,眼神里全是噴薄而出的戰意。
李先生點了點頭:「只要計劃順利,損失會在可控的範圍內!」
他頓了一下,解釋道:「這是一整套計劃,由史先生進行點火,把消息放出去。諸位進行扇風,讓更多的人、更快地知道這個消息。」
「讓文壇、學界、政界、商界都動起來。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就能形成滔天大勢。如此,大事成矣。」
陳先生在旁邊補了一句:「別的不說,如果沒了江浙財閥的支持,國軍怕是很快就發不出軍餉了。咱們這就叫做,從根子上切斷他打內戰的野心。」
眾人都是紛紛應和,全然沒有退縮之意。
國家命運繫於肩上,是壓力,更是動力。
革命元老遺孀何女士此前一直未曾開口,此時也是表態道:「如果用得著,先夫在過往的同僚之中還有幾分薄面!只是諸位萬萬要小心,尤其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李先生接話道:「咱們如今雖然落魄了,但一些安保力量還是拿得出手的。我建議給咱們每個人,配備3~5名警衛,這些人都是追隨我多年的老兵。有他們貼身護衛,安全係數能提高很多。
宋先生點了點頭:「我這邊也可以召會法租界巡捕房,加強周邊的安保力量,多少也能起到些震懾效果。」
「另外,我這裡也有一些聯絡的渠道。如果兩位先生需要和對面進行什麼溝通,我可以代為轉達。」
「必要的時候,我也可以去一趟南昌。但我說的話,也不一定管用。」
李先生輕輕搖了搖頭:「管不管用,要看您的那個妹夫,有沒有被逼上絕路。他這個人,說得好聽是心志堅韌,一生跌宕起伏,卻不改其志。」
「說得不好聽呢!那就是倔,不撞南牆,是絕不會回頭的。這一次,我們就借紅軍的力量,讓他撞一撞南牆。」
周先生把菸頭按滅,站起身來,「既然如此,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成之要,首在保密。出了這個屋,今天談過的內容,大家一個字都不要往外說。」
沒有人開口應和,但每個人都微微點了點頭。
這場談話一直持續到了深夜,眾人來回討論整個計劃的行動細節,最後才一齊離去。
直到史先生坐車駛入自家公館的大門,宅院燈火亮起。
街角梧桐陰影里,兩道身著短衫的人影緩緩站直身子。
「組長交代緊盯的史老闆,今日凌晨兩點才從那棟別墅回來,在裡面待了足足大半宿,舉止實在反常。」
另一人說道:「我繼續在這盯著,你先回去把今夜所見,一字不差的上報給組長,看看上頭要怎麼安排盯梢。」
史先生不知道的是,國府高層早就對他起了殺心,只是最近特務處的精力一直集中在北上抗日先遣隊身上。
派過去的探子一個接一個的消失,一個接一個的暴露,他們著實是抽不出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