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蘇清顏儘量語氣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但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
林育才接過鑰匙,起身往門口走。
兩個人沉默著出了門,沉默著上了樓,沉默著走到四樓的門前。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腳步聲。
林育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了門。
四樓的房子比蘇清顏的大一些,一室一廳一衛,朝南,採光很好。
家具齊全,牆壁刷成了暖白色,窗簾是淺灰色的棉麻質地。
整體感覺乾淨舒適,比他那個十平方的隔斷間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月租多少?」
「一千五,水電另算。」
蘇清顏終於恢復了正常的語氣,
「我朋友說了,如果是我的同事,可以再便宜兩百。」
「一千三?」
「嗯。」
林育才在屋裡轉了一圈,拉開窗簾看了看。
窗外能看到十三中的教學樓頂,空調外機排成一列,在陽光下反著光。
「就這吧。」他轉過身來,「什麼時候簽合同?」
「我給我朋友打個電話。」
蘇清顏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顏顏!找到租客了?」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爽朗的聲音。
「嗯,我們學校的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蘇清顏瞥了林育才一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男同事啊,長得帥不帥?」
「跟長相有什麼關係?你到底租不租?」
蘇清顏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一點,但對面的聲音太大了,林育才聽得一清二楚。
「租租租!不過顏顏啊,你不得讓那個男同事請你吃頓飯啊?」
「憑什麼讓他請?」
「你幫他找的房子啊!他不該請你吃個飯?別客氣了,必須請!」
說到後面,那嗓門越來越大,生怕林育才聽不到。
「我掛了。」
蘇清顏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等等顏顏,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掛了。」
蘇清顏乾脆利落地按掉了通話,把手機塞進口袋。
她轉頭看著林育才,面無表情。
「我朋友說了,隨時可以簽合同。」
「那個……請吃飯的事。」林育才搓了搓手。
「不用。」
「哎,人家說得也有道理。」
「你幫我找房子,我請你吃個飯,合情合理。」
蘇清顏看了他半分鐘。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再說,到時候,你就得欠我兩頓了。」
林育才笑了。
「行,兩頓合一頓,到時候我請你吃全番茄市最貴的火鍋。」
「誰跟你合一頓了?」
蘇清顏白了他一眼,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又頓了一下。
「門口那輛黑色的大G,是你的?」
「怎麼了?」
「開那麼好的車來看一千三的出租房,你不覺得畫風有點奇怪嗎?」
「低調,低調。」
蘇清顏搖了搖頭,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林育才站在四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蘇清顏的身影走出單元門。
高馬尾辮在陽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把窗簾拉上,在屋裡轉了一圈。
不錯,以後就住這了。
四樓,蘇清顏三樓。
樓上樓下。
他忽然想到蘇清顏屋裡那邋遢樣,差點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想什麼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畫面清了出去。
正事要緊。
他鎖好門,下樓上車,發動了大G。
下午還要去學校盯興趣班的第一堂課。
這才是他現在最該操心的事。
錦繡小區到十三中,開車三分鐘。
林育才把大G停在了學校後門外面一條小巷子裡。
倒不是怕被學生看到,主要是十三中的大門太窄,這輛大G的車身寬度進去有點勉強。
下午兩點半,興趣班第一次開課。
六個教室被分配給了六個方向。
音樂班在一樓的大教室,因為報名人數最多。
四十七個學生坐了個滿滿當當,桌上擺著學校新採購的練習用吉他。
二十把,後續的還在路上沒到貨。
教吉他的老師叫孟軒,番茄市藝術學校的年輕講師。
二十七八歲,頭髮扎了個小辮,穿著牛仔外套,一看就是搞藝術的。
他抱著自己的吉他坐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底下的學生。
清一色的校服,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期待。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孟軒,以後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教你們彈吉他。」
「先說好,學吉他最重要的是堅持。」
「前兩周你們的指尖會磨出水泡,很疼。」
「能堅持下來的,三個月就能彈完整的歌。」
「堅持不下來的……」
他笑了笑,撥了一個和弦。
「也沒關係,至少知道自己不適合。」
學生們笑了。
美術班在二樓,三十九個學生,配了新的畫架和顏料套裝。
教素描的老師是個戴貝雷帽的中年女畫家,說話慢條斯理的,第一節課讓學生畫了一個蘋果。
大部分人畫出來的蘋果像土豆。
但老師一點都沒嫌棄,挨個走過去指點。
每個人都誇了兩句「有感覺,繼續」。
編程班在機房。
趙思琪坐在第一排,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已經打開了Python的開發環境。
教編程的研究生叫方浩,戴著眼鏡,瘦瘦高高的。
「同學們好,今天我們先來寫一個Hello World。」
寫作班在三樓的一間小教室里。
蘇清顏換上了眼鏡,站在講台前面。
她拿著觸控筆,在屏幕上寫了四個字。
觀察生活。
「寫作的第一步不是寫,是看。」
她的聲音平靜而從容,
「看你身邊的人,看發生的事,看那些你平時忽略的細節。」
「課前小測,嘗試寫一個你在學校里觀察到的人。」
「五百字,不限體裁。」
十五個學生埋頭開始寫。
那個平時在教室里寫小說的胖男生也報了寫作班,他叫周恆,筆名「醬油俠」。
在一個小眾網站上連載了一部武俠小說,有兩百多個讀者。
他寫得飛快,十分鐘就交了作業。
蘇清顏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寫的是誰?」
「校長。」
蘇清顏低頭看了看內容。
「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升旗台上,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樁……」
「看著快死了,但根還扎在土裡。」
「他的口袋裡裝著全世界最破的手機和全世界最硬的骨頭。」
蘇清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錯,有畫面感。」
「但被雷劈過的樹樁這個比喻太生硬了,換一個。」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