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番茄市一中校長辦公室。
錢文華盯著手機屏幕,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屏幕上是十三中官方帳號的直播。
八百多個學生在一百畝的場地里真刀真槍地跑戰術,水彈槍突打得煙塵四起,三蹦子在草地上沖得飛沙走石。
彈幕密得看不見畫面。
「這是高中軍訓?這是特種兵選拔賽吧!」
「我哭了,我軍訓只會站軍姿站到中暑。」
「十三中校長是什麼神仙?我現在轉學還來得及嗎?」
直播間在線人數,四十七萬。
錢文華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還在漲。
昨天十萬,今天四十多萬,照這勢頭,等對抗賽打完,怕是要破百萬。
到那時候,市一中在家長心目中還剩什麼?
一個只會讓孩子刷題、站軍姿、住八人間的破學校?
錢文華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
一份已經寫好的舉報信,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番茄市第十三中學暑期軍訓活動嚴重超綱、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緊急舉報》。
內容洋洋灑三千字。
「使用仿真軍事裝備,對未成年學生施加遠超體能極限的高強度訓練。」
「未經教育主管部門審批,擅自組織大規模野外軍事對抗活動。」
「在直播平台公開展示學生軍事化訓練畫面,涉嫌利用未成年人進行商業炒作。」
「嚴重違反《中小學生減負規定》及《未成年人保護法》相關條款。」
每一條都卡在法律邊界上,每一條都帶著「為學生安全著想」的高帽子。
錢文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滑鼠移到發送按鈕上。
「發送成功。」
錢文華靠近椅背,翹起二郎腿,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弧度。
林育才,你軍訓搞得越大,出事的概率越高。
就算不出事,這封舉報信到了省廳,調查組下來走一趟,你的對抗賽也得叫停。
到時候八百個學生正玩得起勁被強制中斷,看你怎麼跟學生交代,看你怎麼跟網上那幾十萬觀眾交代。
錢文華點開直播間,準備欣賞十三中最後的狂歡。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郵件發出後不到十分鐘,就進入了一個人的視線。
省城,某棟灰色辦公樓。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電腦前,手邊放著一杯剛泡的鐵觀音。
他是柳老的秘書,姓方,人稱方秘書。
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監控涉及十三中的所有公文流轉。
這不是什麼秘密行動。
柳老交代過,十三中現在樹大招風,有人想使絆子再正常不過。
「水彈槍叫仿真軍事裝備?那體育課打羽毛球是不是也算冷兵器格鬥?」
方秘書看完舉報信的全文,嘴角微微一撇。
「老周,你郵箱剛收到一封關於番茄市十三中軍訓的舉報信,看到了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撥通了監察處老周的電話。
「剛看到,正準備批轉呢。」
「先壓著,別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方秘書,這邊有流程的……」
「這我都知道,但柳老的意思是,十三中那邊的軍訓方案和安全預案,上個月就報備過了。」
「審批手續齊全,醫療保障到位,水彈槍有質檢報告和安全認證。」
「這封舉報信里列的那些條款,沒有一條能坐實。」
方秘書放下茶杯,語氣輕描淡寫。
「更何況,舉報人雖然匿名,但郵件IP位址在番茄市一中的校園網段內。」
「利害關係人匿名舉報競爭對手,這事要是被媒體知道了,丟人的可不是十三中。」
老周語氣平淡下來,「那我這邊……」
「按流程走就行,材料存檔,不予立案,怎麼回覆你應該知道。」
「標準話術,一個字都不用多寫。」
掛了電話,方秘書又喝了口茶。
第七十三封了。
從十三中火起來之後,各種舉報信就沒斷過。
有匿名的,有聯名的,有家長寫的,有同行寫的。
方秘書早就習慣了。
「這幫孩子倒是真開心。」
他打開十三中的直播間瞅了兩眼,畫面里一群學生正趴在草地上匍匐前進,滿臉泥巴,笑得跟傻子一樣。
方秘書搖搖頭,關了直播,繼續處理下一份公文。
……
一百畝戰場,北面高地。
「劉猛,到位了嗎?」
張揚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手裡的戰術對講機調到軍閥專屬加密頻道。
「到了,李大強這邊剛落點在西南角的廢棄倉房附近,離你大概一公里左右。」
對講機里傳來劉猛的聲音。
「趙陽呢?」
「趙陽跟著林小雅,落點在東邊那條干河溝南側,離你更遠,得兩公里。」
張揚舔了舔嘴唇,腦子裡快速盤算距離。
瘦猴湊過來,壓著嗓子問:「揚哥,現在怎麼搞?」
「李大強和林小雅都往我這邊靠攏,但不能走直線,太明顯。」張揚按下通話鍵。
「劉猛,告訴大強,帶人往北偏西方向走,沿著樹線走,別暴露在開闊地。」
「趙陽那邊也是,走河溝底,別上岸。」
「路上要是遇到紅藍方的人,怎麼辦?」
張揚嘿嘿笑了一聲,「打,正常打。」
瘦猴撓了撓頭,「不是說佯裝戰鬥嗎?」
「佯裝個屁,對他們肯定得真打啊。」
張揚從石頭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遠處能看到紅藍方的小隊正在各自集結,暫時沒人注意到北面高地。
「咱們三組人往一個地方集結,路上碰到人不打才不正常。」
「正常交火,正常轉移,讓紅藍方覺得軍閥確實是一盤散沙在各自為戰。」
「等距離近了,咱們就開始佯裝打架,最好炮火轟鳴,讓紅藍隊不敢過來。」
張揚拍了拍瘦猴的肩膀。
「揚哥,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有當軍師的天賦?」
瘦猴咧開嘴,豎起大拇指。
「少廢話,給我盯著南邊那片灌木,有人過來就吹哨。」
……
藍方主陣地以東六百米。
三十名藍方突擊手和偵察兵分成三隊,沿著東側密林邊緣快速推進。
領頭的是藍方突擊一隊的隊長,一個滿臉橫肉的高三男生,代號鐵頭。
「鐵頭呼叫副指揮,我們已經接近目標區域外圍五百米,請求進一步指示。」
周政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偵察兵先上,確認目標區域有沒有人。」
兩名偵察兵貓著腰鑽進灌木叢,消失在視野中。
七分鐘後,對講機滋響了一下。
「鐵頭,偵察兵回報。」
「目標坐標附近發現疑似營地痕跡。」
「有腳印,有壓倒的草叢。」
周政那邊倒吸一口氣。
「真的有人駐紮過!」
他猛拍大腿,抓起對講機沖陸沉喊。
「陸沉!情報屬實!偵察兵在目標坐標附近發現了紅方的駐紮痕跡!」
陸沉正靠在沙袋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痕跡?不是活人?」
「偵察兵說有腳印和被壓倒的草。」
「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
陸沉重新閉上眼,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敲了兩下。
有痕跡,說明確實有人來過。
但人不在,可能是暫時離開了。
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他把薄荷糖丟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讓鐵頭帶人在外圍設伏,等紅方的人回來。」
「如果兩小時內有人出現,確認是指揮層的人物再動手。」
「收到!」周政那邊應得乾脆。
陸沉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合上了本子。
三十個人的兵力,已經釘在了那個坐標上。
而此時此刻,沈星月真正的指揮部,在那個坐標往西六百米的地方。
她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手裡的打火機轉了一圈又一圈。
宋遠從前方跑回來,氣喘吁吁。
「安排好了,那個假營地的腳印,還有十幾個偽裝指揮官的替身都在。」
「藍方的偵察兵應該要摸過來了。」
沈星月把打火機收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等吧。」
「等他們把全釘死在一個空殼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