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宿舍樓走，嘴裡還在叭叭個沒完。
「明天早上周師傅做什麼？」
「蝦仁粥加小籠包！」
「那我定六點的鬧鐘！」
林育才站在食堂門口，舉著保溫杯跟最後幾個路過的學生揮手。
林育才笑了一下，正準備收拾東西回辦公室，身後傳來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
韓鐵柱。
林育才轉身，有點意外。
這位教官平時走路帶風，跟趕著去打仗似的。
今天的步伐明顯慢了半拍，甚至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後，還理了理迷彩服的衣領。
「林校長。」
韓鐵柱的語氣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軍訓剛開始那會兒，這位爺跟林育才說話都是平視帶三分審視。
現在站在面前，腰板雖然還是挺得筆直，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全沒了。
「韓教官，怎麼還沒走？」林育才擰上保溫杯蓋子，「你的兵都撤了吧？」
「人都在宿舍收拾東西，明早準備離開。」
韓鐵柱頓了頓，從腋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雙手遞了過來。
「不過在這之前，這個得先給您過目。」
林育才接過來，掂了掂，還挺沉。
拆開一看，裡面是一沓A4紙，每張上面都印著統一的表格，填得滿滿當當。
他翻了翻前幾頁，表頭寫著「十三中安保及體育教學崗位留任申請」。
下面是簽名。
韓鐵柱，老六，絡腮鬍，疤臉……連那個話最少的女教官都簽了字。
這些個教官，一個不落。
林育才抬頭看韓鐵柱。
「我們幾個商量過了，這地方……值得待。」
韓鐵柱的表情有點不自在，像個交作業的學生。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不少。
「學生有血性，校長有擔當，伙食還特麼是頂級的。」
他撓了一下後腦勺，露出一個跟他硬漢形象完全不搭的憨笑。
「與其回去跟那些退伍的老油條打交道，不如留在十三中當個體育老師什麼的，培養祖國未來的花朵。」
「安保、體能訓練、軍事素養課，我們全能包。」
林育才把文件收回牛皮紙袋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韓教官，你可想清楚了。」
「留下來可就是正式工了，工資按學校標準發，可沒有軍訓時候那個價碼。」
「這您都別提，那時候給的太多了，就沖那些錢，我們免費打工一年都沒問題。」
韓鐵柱擺了擺手，態度坦蕩。
「老六剛才還跟我說，以後再想吃周師傅的紅燜羊排可就費勁了。」
「成交，下周一來教務處辦手續，馬主任會給你們安排。」
林育才哈哈笑了兩聲，把牛皮紙袋往腋下一夾。
「是！」
韓鐵柱立正，啪地敬了個標準軍禮。
軍禮收完，他沒有立刻離開。
左右看了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音量。
「林校長，還有件事。」
「說。」
「這次演習直播的數據，不光是網上火了。」韓鐵柱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老部隊的政委昨晚給我打了電話，說視頻被轉到了上面。」
「上面？」
「軍校那邊。」韓鐵柱豎起兩根手指，「至少兩家，一個是南方的國防科技大學，一個是北邊的陸軍指揮學院。」
「他們打了招呼，最遲後天會派人過來考察。」
林育才的眉毛挑了起來，「考察什麼？」
「考察人。」韓鐵柱看了一眼宿舍樓的方向，「陳雷、白曉純、陸沉、宋遠他們，軍校那邊的人看完回放，當場就想簽。」
「說是要提前鎖苗子，走定向培養，特招的路子。」
韓鐵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驕傲。
這幫孩子是他親手帶了七天的兵，能被軍校看上，他臉上有光。
「陳雷那小子六個小時潛伏不動，心理素質頂尖。」
「白曉純的射擊天賦我帶了那麼多年的兵，也沒見過第二個。」
「宋遠體能明顯異於常人，屬於是運動天才，未來絕對有機會向這方面發展……」
「至於陸沉……」韓鐵柱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指揮學院那邊說，一個高中生能在混戰中做出那種級別的戰術決策，他們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育才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枸杞水，慢悠悠地咽下去。
軍校提前搶人。
這事兒擱在別的學校，校長怕是要高興得跳起來開新聞發布會。
但林育才想得更遠一點。
這幾個學生才高一，離高考還有兩年多。
軍校要定向培養，那就意味著這些孩子要提前規劃人生方向。
這種事，不能由他來替學生做主。
「韓教官，軍校來人我當然歡迎。」林育才把保溫杯蓋擰回去，「但有一條，一切尊重學生個人意願。」
「想去的，我不攔，不想去的，誰來了也別逼。」
「這些孩子在十三中找到了歸屬感，我不會為了一個漂亮的數據把他們推出去。」
韓鐵柱用力點了一下頭。
「明白，我只負責牽線，絕不當掮客。」
「那就這樣，明天我跟幾個學生提前打個招呼。」
韓鐵柱再次敬禮，轉身大步離開。
軍靴聲在夜色里漸漸遠去。
林育才靠在食堂門框上，手指敲著保溫杯壁，嘴角翹著。
二十幾個退役特種兵做體育老師和安保，兩家軍校提前來搶人。
這軍訓的回報率，比他預期的還誇張。
他正琢磨著明天怎麼跟幾個學生聊這事，高跟鞋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了。
蘇清顏。
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影。
瘦高個，校服拉鏈拉到最頂，右手習慣性地攥著那本黑色封皮的小筆記本。
陸沉。
「校長，這位同學說有事找你。」
蘇清顏走到林育才面前站定，用下巴朝身後的少年揚了揚。
「而且說只跟你談。」
林育才看向陸沉。
少年站在路燈下，面無表情，嘴裡嚼著一片薄荷口香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校長。」
陸沉開口了，嗓音依舊是那種雲淡風輕的味道。
「我想報名參加個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