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的安穩嗎?我必須清醒著~」
「這道路有點黑,你睡吧我負責~」
幾條不同的聲線逐漸合一,台上的眾人搖晃著手面向台下的粉絲。
台下的學生們也跟著唱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蹦跳,沒有人尖叫。
上千人的聲音融在一起,跟著旋律往前走。
有人摟著旁邊的肩膀,有人把頭靠在同學的肩膀上。
張揚、瘦猴、趙陽和劉猛,四個人肩膀貼著肩膀,螢光棒舉在頭頂,嘴巴張得老大。
唱到一半的時候,張揚的聲音突然啞了。
他偏過頭,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然後繼續唱。
沒人笑話他。
因為旁邊的瘦猴也在啞著嗓子唱,趙陽的臉上全是淚,劉猛乾脆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沈星月把螢光棒遞給旁邊的女生,自己兩隻手插進校服口袋裡,仰著頭看舞台上方的星空。
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跟著歌詞。
路燈打在她臉上,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陸沉站在人群最外圍,雙手抱胸。
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歌聲從VIP區蔓延出去,普通區的觀眾也加了進來。
近萬人的聲音匯成一條河,在省城的夜空里流淌。
舞台上的燈光、星光、螢光棒的光,全都攪在了一起。
……
林育才站在人群最後方。
保溫杯攥在手裡,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看著前方那些晃動的身影。
那些背影他太熟悉了。
張揚,曾經最喜歡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間,還染一縷黃毛顯得自己不好惹。
孫小天,肩膀窄得像竹竿,左躥右跳跟個猴似得。
沈星月,腦子靈光,學生們溫柔但帶點腹黑的大姐大。
李大強,塊頭最大,卻是最感性的。
蘇小柔,以前的精神小妹,現在也努力在做一個好學生。
……
也許,曾經的他們身上會有或多或少的缺點。
但現在他們站在人群的前方,唱著歌,流著淚,摟著彼此的肩膀。
時間過得好快。
林育才的鼻子酸了一下。
「嘶!」
他仰起頭,用力吸了一口氣。
沒用。
眼眶裡的熱意往上涌,擋不住。
他趕緊偏過頭,用拿保溫杯的那隻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一張紙巾突然遞到了他面前。
「林校長挺性感啊,怎麼還落淚了?」
聲音中帶著點調侃,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林育才猛地轉過頭。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女人站在他左手邊。
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林育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噓。」
蘇清顏抬起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她拉住林育才的袖子,朝場外的方向偏了偏頭。
林育才回頭看了一眼。
舞台上,《夜車》的最後一段歌正在響。
師生們的聲音穿過夜風,傳得很遠很遠。
沒人注意到最後一排少了一個人。
……
音樂節外圍的商業街燈火通明,但人流稀疏。
大部分觀眾還堵在廣場裡面等散場,這條街反而成了最安靜的角落。
蘇清顏拉著林育才拐了兩個彎,鑽進一家門面不大的飲品吧。
兩人坐在店外角落的位置,兩盞暖光吊燈,一張原木小桌。
她摘下口罩,摘下鴨舌帽,頭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林育才坐到對面,端詳了她幾秒。
瘦了。
眼窩比之前深了一圈,顴骨的輪廓都變明顯了。
臉上的氣色跟以前那個蘇副校判若兩人。
「你是照著脫相的方向減的肥吧?」
蘇清顏端起菜單擋住臉,悶聲笑了一下。
「你要是來安慰人的,能不能換個方式。」
「我就是實話實說。」
「你走的這段日子,學校的事差點沒把我逼瘋。」
林育才靠在椅背上,兩手搓了搓膝蓋。
「怎麼了?」蘇清顏放下菜單,隨手點了兩杯熱可可。
「一堆流程唄。」林育才掰著手指頭數,「教務處的課時統計表,你以前都是提前做好模板發給各年級組長的,你一走,沒人知道模板在哪。」
「我翻了你辦公室都沒找到。」
「在共享網盤裡,文件夾叫教務模板2018秋。」蘇清顏端起剛送上來的熱可可,吹了吹,「我走之前跟趙夢瑤交代過的。」
「她說了,但她也找不到,最後是老馬連夜重新做了一份。」
蘇清顏沒忍住,笑出了聲。
「還有高三摸底考的考場安排。」林育才越說越來勁,「你以前是按照成績梯度交叉排座的,對吧?」
「我光研究你那個排列就研究了一下午,到最後還是賀校長幫忙搞定的。」
「賀校長?」
「新來的教學副校長,賀知秋,豫省的省四中調過來的。」林育才喝了口可可,「還有個德育副校長,叫周明遠,是巴蜀過來的。」
「嗯,一個管教學,一個管德育,都是來幫忙的。」
「不過老馬現在看他們跟看債主差不多,整天豎著耳朵在他們身後盯著,生怕外人動了十三中一根汗毛。」
蘇清顏端著杯子,笑意從嘴角漫到了眼睛裡。
「老馬他就那個脾氣。」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
飲品吧里放著輕音樂,聲音很小,剛好填補了空白。
林育才沒急著開口。
他看得出來,蘇清顏雖然在笑,但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笑起來,眼睛裡帶著一股勁兒,鋒利的,自信的。
現在這個笑,軟了很多,帶著一點疲憊,還有一點……釋然。
「我爸的事,有轉機了。」
蘇清顏低著頭攪動杯子裡的可可,聲音壓得很低。
「他直屬領導的案子查清了,我爸只是正常工作交集,不涉及核心問題。」
「紀委那邊已經在走解除程序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我這次來省城,就是處理最後一點交接手續。」
「弄完這些,人就自由了。」
林育才點了點頭。
「再過幾天就能回學校了。」蘇清顏的語氣輕快了一些,「不過下次見面,可能會嚇你一跳。」
「怎麼,你這兩天要整容?」
「你才整容。」
蘇清顏白了他一眼,沒解釋,只是嘴角翹著,帶著一點神秘。
林育才也沒追問。
他這個人有個優點,該好奇的時候好奇,不該追問的時候絕不多嘴。
反正人能回來就行,至於什麼驚喜,到時候再說。
接下來的幾分鐘,林育才把這些天學校發生的事一件件往外倒。
公益活動、五十萬現金捐助、廢品大爺、醫院重症區、全校消殺、社團招新、央台節目組來踩點……
他說得零零碎碎,想到哪兒說哪兒。
像是個攢了太多話沒人講的人終於逮到了聽眾。
蘇清顏托著下巴,就那麼微笑著看著他。
「陸沉寫的公益方案?那孩子心思比你細多了,你記得重點看看。」
「消殺的事賀校長處理得對。」
「央台那個導演,聽說有人會治他,你放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