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內部調查辦公室，地下一層。
蘇清顏沒有坐下，也沒有看梁國維遞過來的求饒眼神。
只是把手裡的黑色文件夾翻開，放在面前的鐵桌上。
「梁國維，四十七歲，《教育前沿》欄目總導演。」
「九月十二號，你使用偽造的市融媒體中心記者證進入番茄市第十三中學。」
「九月十四號至十月一號，你對在校學生進行惡意引導式採訪，私自剪輯帶有明確誹謗傾向的預告片並公開發布。」
「同期，你與番茄市第一中學校長錢文華多次私下接觸，接收其提供的未經核實的舉報材料，並將其作為節目核心素材使用。」
蘇清顏合上文件夾，抬起頭。
梁國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說話，但嗓子裡幹得發不出聲。
三天的審訊已經把他的精氣神抽乾了。
但真正讓他扛不住的，是面前這個女人的身份。
十三中的副校長？
不對。
如果只是個副校長，怎麼可能出現在內部調查辦公室里？
怎麼可能身後站著兩個工作人員？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梁國維的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的確是十三中的副校長，這個身份沒有造假。」
蘇清顏推了一下眼鏡框。
「同時，我也是上級指派的教育系統專項監督員。」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函件，讓梁國維能看清上面的內容。
這是上面對誤判蘇家後給的補償。
蘇清顏爺爺、老爹和一眾叔伯各個都在推脫，她索性就提了這麼一個要求。
梁國維的瞳孔收縮。
監督員。
從一開始。
也就是說，從他踏進十三中校門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了。
他以為自己是帶著刀去解剖別人的外科醫生。
結果手術台上躺著的那個人，手裡一直攥著電鋸等他過來。
「我…我只是想做一期有深度的節目……」梁國維乾澀地開口，「十三中確實存在爭議，我作為媒體人，有權利去調查……」
「調查？」
蘇清顏打斷了他。
「你帶著偏見來看十三中，入目全是缺點。」
「你的心中沒有公平公正，換誰來都會第一個處理你。」
這句話不重，但梁國維的身子一下子矮了一截。
蘇清顏沒有再多說，把文件夾收好，轉身往門口走。
「後續的處理結果，會有人通知你。砰！
鐵門在身後重新關上。
梁國維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完了。
徹底完了。
……
第二天，十三中。
林育才正坐在辦公室里翻閱趙夢瑤整理的社團基金分配方案，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敲門。
整個十三中敢不敲門就闖進校長辦公室的人，只有兩個。
老馬是一個。
另一個，此刻正站在門口。
白襯衫，黑色西褲，細框眼鏡。
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
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副校。」
林育才放下手裡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翹起來。
「林校長。」
蘇清顏走進來，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牆上多了一面錦旗，書架上多了幾個獎盃，窗台上那盆綠蘿長得比她離開時茂盛了三倍。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林育才的辦公桌上。
桌面乾淨整齊，保溫杯還是那個保溫杯。
「學校變化不小。」
蘇清顏的語氣平淡，但笑容下意識的浮現在臉頰。
就這麼一個微笑，讓整張高冷的臉柔和下來。
林育才見狀，端起剛倒好茶水的杯子遞了過去。
「蘇副校，笑一笑十年少，你這陽光明媚的樣子一下子年輕多了。」
「我本來就很年輕，好不好？他們都說我就是個二十的小姑娘！」
蘇清顏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又擰回去。
「枸杞放太多了，齁嗓子。」
「那是養生。」
「你三十八歲就開始養生，我到底該誇你有遠見還是該擔心你的身體？」
林育才摸了摸鼻子，決定換個話題。
「梁國維那邊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
「停職審查，欄目組總導演職務撤銷，移交相關部門進一步調查。」
蘇清顏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把細框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那錢文華呢？」
「他提供虛假舉報材料的事也一併查了，後續該怎麼處理不歸我管。」
「而且代理校長已經全面接管了一中，他就算回去也只能掛個名，干點閒職。」
林育才點了點頭。
這兩顆雷同時拆掉，十三中頭頂上懸了快一個月的烏雲，總算散了。
「辛苦了。」
林育才難得正經了一回。
「不辛苦，就是在地下室待了三天，伙食太差，想念周大海做的菜了。」
蘇清顏把眼鏡重新戴上，瞥了他一眼。
「那今晚食堂給你加個菜，我想想…你最喜歡吃洋蔥炒雞蛋和糖醋排骨，對吧？」
「再加個佛跳牆。」
「你這胃口隨著職級一起漲？」
兩個人正說著話，敲門聲響起。
周明遠走了進來，他手裡的手機還在嗡嗡作響。
「校長，是市教育局的人，想要了解一下節目組的事情。」
林育才點頭示意他接起電話。
周明遠接過話筒，往椅子扶手上一靠，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喂，哎喲，您好您好，我是十三中德育副校長周明遠。」
「林校長有點忙，我代他跟您聊幾句哈。」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
「周副校長，梁國維導演被帶走的事情，在社會上已經引起了一定的關注。」
「局裡希望十三中能配合出具一份情況說明……」
「理解理解，完全理解。」
周明遠笑呵呵地接話，語速不快不慢。
「不過您看哈，這個事兒呢，是上級專項監督部門依照正規程序辦的。」
「我們學校其實也就是被動配合，具體的處理決定不在我們這邊。」
「您要是需要情況說明，我建議您直接跟上面對接。」
「他們那邊有完整的流程記錄和文件備案，比我們出具的材料權威多了，您說是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明遠趁熱打鐵。
「再說了，咱們局裡一直是支持十三中改革工作的，這一點林校長經常在會上感謝領導們的關心。」
「這次的事情本質上是外部人員違規操作，跟咱們教育系統內部的正常工作一點關係都沒有。」
「您看這樣行不行，等上面的調查結論正式下來了，我第一時間給您送一份副本過去。」
「省得您還得到處跑著要材料，多麻煩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