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愣了一下,沒說話,拍了拍瘦猴的肩膀。
瘦猴寫完,站起來,把紙條疊好塞進建議箱。
大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嘈雜。
學生們已經不滿足於悶頭寫了,開始互相分享自己寫的內容。
「我寫的是取消強制髮型!我們初中男生只能留寸頭,女生只能蘑菇頭。」
「對,我們那時候也這樣,校門口教導主任拿把尺子挨個量劉海!超過眉毛的當場給你剪了!」
「我也寫了這個!我初中被剪了五次頭髮!丟死人了!」
「你們學校只管頭髮?我們學校連襪子顏色都管,必須白色,穿花里胡哨的直接扣分!」
「我們初中請假要三個部門蓋章,發個燒想請假出去打吊瓶,等請完假人都快臭了。」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大廳哄堂大笑。
張揚笑得前仰後合,拍著瘦猴的肩膀喘不上氣。
但笑完之後,不少人的表情又慢慢沉了下來。
因為這些段子,全是真事。
「還有下課十分鐘不許說話的,有沒有?」
「我們學校上課不允許上廁所,說什麼課前都搞好,拜託大哥我又不是定時鬧鐘。」
「我們初中下課後必須按指定路線走,走出線了扣分。」
一個戴眼鏡的高一女生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寫完了自己的紙條。
她沒有參與吐槽,只是把紙條輕輕放進建議箱。
旁邊有人好奇問了一嘴。
「我建議初中部安排書法課或寫字課。」
「中考卷面分占不少,很多人不是不會做題,是字太醜被扣了分。」
「我中考語文就被扣分了,差兩分沒上重點線,不過倒是因禍得福,來了十三中也挺好。」
……
下午三點半。
大廳里的建議箱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馬德勝夾著文件夾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光景。
建議箱的投遞口已經塞不進紙條了,有學生直接把紙條壓在箱子底下,還有人貼在了箱子外壁上。
三張長桌上的紙條早就被拿光了。
後來趙夢瑤從學生會搬了兩包A4紙過來裁成小條,十分鐘又被搶完了。
「這幫學生……」
馬德勝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嘆了一口氣。
不禁想起當初校長說的話。
如今看到這些學生們,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後面的人撐把傘。
這何嘗不是一種傳承?
馬德勝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走到建議箱旁邊。
箱子周圍散落了一些掉出來的紙條,他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幾張。
「建議初中部不要搞什麼快慢班,所有學生用一樣的教室,上一樣的課。」
「我初中被分到慢班,三年沒換過一個好老師。」
馬德勝點點頭,這個倒是可以參考。
「建議請心理老師,我初中被霸凌了找班主任,班主任讓我別計較。」
「找教導主任,教導主任說打打鬧鬧很正常。」
「後來我媽去學校鬧了一場,對方家長反過來說我媽不講理。」
馬德勝拿著這張紙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紙條仔細地疊好,放進文件夾里。
然後他又撿起一張。
「校長,我沒什麼建議,我就想說一句,謝謝你聽我們講話。」
「從小到大,沒有一個大人問過我們,學校應該是什麼樣的。」
「也許我們也需要一個傾聽者。」
馬德勝把這張紙條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揉了一下眼角。
他轉身往行政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得趕緊整理出來,這些東西,每一條都不能浪費。
……
建議箱塞不下了。
趙夢瑤調了八個學生會幹事過來幫忙搬運。
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
到下午五點放學的時候,一共裝了四大箱紙條。
趙夢瑤粗略估算了一下,每箱大概三四百張。
一千五百多張建議。
超過全校在校生的總人數。
很多人不止寫了一張。
趙夢瑤抱著最後一箱紙條往行政樓走的時候,路過暖廊,看到張揚正靠在柱子上跟瘦猴說話。
「揚哥,你到底寫了幾張啊?」
「六張。」
「你有那麼多怨氣?」
「我三天三夜都吐槽不完。」張揚掏了掏耳朵。
「希望那幫小的,別再過我們這種日子了。」
瘦猴難得沒接茬,就站在旁邊嗯了一聲。
暖廊外頭,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了。
但暖廊裡面暖烘烘的,頭頂的彩繪在燈光下亮堂堂的。
瘦猴搓了搓手,「走吧,去食堂吃飯,聽說老周今天整了個酸菜魚。」
「走。」
兩個人並肩往食堂方向走。
……
與此同時。
番茄市火車站。
一輛從省城開來的高鐵緩緩進站。
出站口陸續走出十幾個拖著行李箱的中年人。
有男有女,穿著樸素,大多數人的行李箱都舊得不像話,拉杆上纏著膠帶。
領頭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精神頭很足。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條錢文華發來的信息。
「老趙,明天早上八點,十三中行政樓三樓會議室,準時面試。」
趙國棟把手機揣回口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和他一樣被體制邊緣化了好幾年的同僚們。
「走吧。」
十七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進了番茄市十一月末的冷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