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市第一中學。
高三教學樓的燈光慘白，照著牆上的倒計時牌。
晚上十一點半，整棟大樓沒有任何喧譁聲。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空氣沉悶粘稠。
黑板上寫著「期末全真模擬衝刺」，粉筆畫了三個感嘆號。
幾十個學生埋頭刷題，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連成一片。
一個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發青。
他伸手揉了揉額頭，手背上全是冷汗。
桌面上堆著半尺高的黃岡密卷。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在凌晨一點前睡過覺了。
男生猛地喘了一口粗氣，視線里的文字變成了重影。
他試圖握緊筆桿，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撲通。
男生頭一歪，臉重重磕在桌面上，試卷被帶到地上。
周圍的幾個同學停下筆，轉頭看過去。
講台上的監考老師扶正眼鏡，快步走下講台。
老師拍了拍男生的肩膀，男生毫無反應，呼吸微弱。
救護車的藍紅燈光劃破了校園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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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上樓，把男生抬出教室，留下一地混亂。
高三二班的老師敲了敲黑板，喊了一嗓子。
「都把頭低下去，繼續做！」
「他底子差，受不住壓力，你們不會的。」
「平時不肯拼，考場乾瞪眼！」
「還有半小時交卷，繼續做題！」
幾十顆腦袋齊刷刷地低了下去，毫無生氣。
凌晨十二點半，一中高三家長群里炸開了鍋。
暈倒男生的母親在群里連發了三條語音，伴著哭腔。
「醫生說心肌缺血，精神衰弱，要休學半年。」
群里的家長們看到這消息，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但酸澀過後，他們又用自己信奉多年的信條互相安慰。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不趁這時候不拼命刷題，怎麼考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怎麼有個好工作？」
「咱們一中的題海戰術雖然累，但一本率有保障，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家長們用這些話給自己打氣，也是在麻痹自己。
就在這時，群里一條視頻連結突兀地彈了出來。
「十三中首屆冰雪節狂歡現場直播錄屏」。
有個家長手滑點開了連結。
屏幕上呈現出巨大的冰雪城堡和二十條主滑梯。
航拍鏡頭掃過。
十三中的學生們騎著雪地摩託疾馳，坐在狗拉雪橇上大呼小叫。
笑容燦爛，活力四射。
緊接著，又有人把大夏數學會CMO冬令營的最終成績單發進了群里。
「全國前五名，十三中進了五個！」
「十三中學生陸沉、葉晚星還是雙滿分並列第一！」
群里的消息滾動停滯了。
沒有任何聲音。
長久以來支撐這些一中家長的信仰，在這一刻出現裂痕。
他們把孩子送進一中，承受巨大的壓力，是為了拿高分。
他們看著孩子起早貪黑，熬得雙眼通紅，也一直堅信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現在，十三中的學生不用上晚自習，在冰天雪地里撒歡。
人家吃著頂尖大廚做的飯，玩著造價幾千萬的遊樂園。
回過頭來，這幫天天玩樂的學生，還拿了那麼高的名次！
兩張截圖被一個家長拼在一起發了出來。
左邊是一中急救車停在樓下的照片。
右邊是十三中學生坐在波士頓龍蝦桌前慶祝成績的合影。
對比產生了真實的暴擊傷害。
憑什麼？
我們的孩子每天刷題十四個小時，拼到進搶救室。
卻連人家一邊擼貓一邊拿的保送名額的邊都摸不到！
這種巨大的落差把家長們的心理防線摧毀了。
「這種苦修式的教育真的對嗎？」有人發出第一句質疑。
一旦開了這個頭，群里的怨氣就再也壓不住了。
「今天暈倒的是他們家的孩子，明天要是輪到咱們孩子怎麼辦？」
「之前我女兒放假休息，回來還要做十幾套卷子，我看她真是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家長們的心態崩盤了。
傳統的苦難教育理念在成績單和冰雪樂園的雙重打擊下，碎成粉末。
第二天早晨六點。
天剛蒙蒙亮，番茄市第一中學的大門口就被堵住了。
幾百名家長沒有去上班，他們自發地聚集在鐵門外。
隊伍里有男有女，全都拉著臉，眼神中透著怒火。
兩條長達十幾米的白色橫幅被幾個人合力拉開。
「拒絕填鴨式教學，還我孩子健康！」
「廢除不合理題海戰術，反對高壓教育！」
有的家長從包里拿出早就寫好的轉學申請，在半空中揮舞。
橫幅上的黑字在早晨的冷風中格外扎眼。
一中的保安隊長帶著十幾個保安用身體堵住大門，額頭上冒出冷汗。
他拿起對講機呼叫支援。
十分鐘後，一中現任校長頂著黑眼圈跑了過來。
他原本正因為昨晚學生休克的事寫檢討報告。
聽到校門口出事，他急得衣服扣子都系錯了。
「各位家長，冷靜一下！」
校長站在電動伸縮門內，拿著一個擴音喇叭大喊。
「一中的學習強度是為了保證升學率，是為了孩子們的未來！」
「高三是人生關鍵階段，多流汗才能少流淚啊！」
這番官方說辭以往無往不利，家長們聽了都會點頭認同。
但今天，這套話失效了。
「別扯這套大道理！」
一個穿著羽絨服的中年男人指著校長的鼻子罵。
「你要不要看看別人學校怎麼教的！」
他直接舉起手裡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十三中的成績通報。
「十三中沒晚自習，沒周考月考，學生該學學，該玩玩，結果還是能拿到清北保送名額！」
「你們一中呢？把我兒子逼得昨天晚上被救護車拉走！」
中年男人眼眶通紅，聲音嘶啞。
校長被這幾句話懟得啞口無言。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半天沒放出聲來。
十三中的成績全省皆知，他拿什麼反駁？
拿他們慘澹的一本模擬過線率嗎？
「降壓！減負！」
「不開除那些體罰和搞疲勞戰的老師，我們絕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