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假第二天。
早上六點四十，天還沒徹底亮透。
十三中校門口，二十五輛嶄新的豪華大巴一字排開，車頭的霧燈在晨霧中拉出兩道橘黃色光柱。
大巴後面還跟著十輛廂式貨車，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
米麵糧油、棉被、暖手寶、血壓計、老花鏡等等。
韓鐵柱帶著四個安保教官在車隊前後巡了一圈，確認車況無誤，朝林育才豎了個大拇指。
學生們陸陸續續從宿舍樓湧出來。
趙夢瑤昨晚在校園平台發的公告寫得很清楚……
自願報名，不強制，不算考勤。
結果報名人數直接爆了。
全校一千四百多號人，報名的超過一千二。
剩下那兩百來號，大多是家裡有事，或者生病沒法來。
「揚哥，咱坐幾號車？」
瘦猴裹著軍大衣，凍得直跺腳。
「七號。」
張揚把冬季校服拉鏈拉到脖子根，說完加快腳步往七號車走，瘦猴在後面小跑跟上。
車隊按趙夢瑤的方案兵分兩路。
十輛大巴加四輛物資車去市區的福利院、特殊學校和養老院，由周明遠和賀知秋帶隊。
剩下十五輛大巴加六輛物資車，在林育才和一眾帶隊老師帶領，浩浩蕩蕩地駛向番茄市南邊的鄉鎮。
蘇清顏坐在一號車第二排，懷裡抱著一摞列印好的村委會對接名單。
「第一站，柳河村。」她翻了翻資料，「距市區九十七公里，常住人口八十三人，六十歲以上占七十六人。」
「年輕人呢？」林育才坐在她旁邊，保溫杯夾在兩腿之間。
「七個，除了有智力障礙的，就是腿腳不便走不了的。」
林育才沒說話，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城區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稀，最後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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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枯黃農田和光禿禿的楊樹林出現在視野里。
偶爾能看到一兩棟孤零零的紅磚房，屋頂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
車上的學生們也安靜下來了。
張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村莊。
瘦猴湊過來想說點什麼，看了看張揚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兩個小時後。
車隊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顛得車裡的學生東倒西歪。
「到了。」蘇清顏看了一眼手機導航。
柳河村。
大巴在村口的打穀場上停下來。
車門一開，冷風裹著土腥味直接灌進來。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跳下車，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地上。
打穀場四周是一圈矮房子，牆皮斑駁，有幾面牆上還刷著褪了色的標語。
村口的小賣部關著門，門前的長條凳上積了一層灰。
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一到五組負責搬物資，六到十組跟我去挨家挨戶送年貨。」
趙夢瑤站在車頭，拿著擴音器分配任務。
「十一到十五組準備食材，中午要在打穀場上給老人們做一頓飯。」
學生們應聲散開。
趙夢瑤帶著六到十組，捧著禮盒和年貨袋，沿著村里唯一一條主路往裡走。
她走到第一戶人家門前，深呼一口氣，敲了敲半掩的木門。
「您好，我們是番茄市十三中的學生，今天來給您送點年貨……」
門縫裡露出半張臉。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七十多歲的樣子，眯著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趙夢瑤一眼。
砰，門關上了。
趙夢瑤愣在原地。
她身後的學生會幹事面面相覷。
「再試試下一家？」一個女幹事小聲說。
趙夢瑤點點頭，捧著禮盒走到隔壁。
她敲了三遍，裡面傳出一個蒼老的男聲。
「不要！不買！走走走！」
趙夢瑤提高音量解釋：「爺爺，我們不是賣東西的，是免費送的……」
「免費的更不要！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騙子！」
門裡傳來拐杖杵地的聲音，越來越遠。
趙夢瑤拿著禮盒的手垂了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學生們，十幾個人站在窄巷子裡，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三家。
第四家。
第五家。
有的門根本敲不開，有的老人站在院子裡遠遠看著他們，擺手讓他們走。
「上回也來了一幫人，說是做慈善，拍了照就走了，米都是發霉的。」
有個拄著拐的老大爺直接把趙夢瑤遞過去的米袋子推了回來，嘴裡念叨。
「你們也是來拍照的吧？拍完就走吧。」
趙夢瑤握著那袋米，站在原地沒動。
她嘴唇動了動，想解釋。
但對上老大爺那雙渾濁卻警惕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消息很快傳回了打穀場。
林育才靠在一號車旁邊，聽蘇清顏轉述了情況。
「二十三戶，只有兩戶開了門，還都是看了一眼就把門關上了。」
「老人們的防備心很重，之前應該被假慈善傷過。」
蘇清顏把手機揣回兜里，對於這一幕還是有所預料。
林育才沒接話，目光掃過打穀場上忙碌的學生們。
搬物資的那幾組已經把米麵糧油碼得整整齊齊，準備食材的組正在架鍋灶，切菜聲和說笑聲混在一起。
但負責入戶的那幾組學生，三三兩兩地站在巷子口，表情都不太好看。
趙夢瑤小跑著回到打穀場，額頭上全是汗。
「校長，送禮都送不動。」
「老人們不信我們，禮物不收，話也不聽，活動根本沒法開展。」
「我試了好幾種說法，都不管用。」
林育才看著趙夢瑤發紅的眼眶，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急，慢慢來。」
「可是……」趙夢瑤咬了咬嘴唇，「我們準備了這麼多東西，帶了這麼多人來，總不能什麼都沒做就回去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甘心。
打穀場邊上，張揚蹲在地上剝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裡塞。
他聽了半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夢瑤姐，你那套不行。」
趙夢瑤轉頭看他。
「你一上來就遞東西，換我我也不收。」
張揚把橘子皮往垃圾袋裡一扔，兩隻手攤開。
「你想啊，一幫穿著統一校服的城裡孩子，大巴車排成一溜，浩浩蕩蕩往村里一衝。」
「擱誰誰不害怕？」
趙夢瑤張了張嘴，沒反駁。
「夢瑤，先別急著再去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