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是在正規訓練，李老師說我有希望拿國家一級證……」
蘇小柔停下了腳步，整個人僵立在暖廊的冷風口。
那原本明亮的眼眸，一點點沉了下去。
「放屁的一級證！」
電話那頭的蘇偉破口大罵，桌子被拍得震天響，
「練體育能當飯吃嗎？退役了你還想去當體育老師啊？風吹日曬的哪有個人樣？！」
「我聽你二姑說，你這次聯考成績漲了不少？既然能學進去，你立刻給我滾回正軌！」
「對了，我已經跟你表叔打過招呼了，你高考志願老老實實填師範專科！」
「等畢業了，我們給你安排當個小學老師，體體面面的不好嗎？！」
「等期末考完，你抓緊回家！」
「非要在那個破十三中跟一幫混子鬼混，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電話那頭，隱約還傳來母親尖銳的附和聲：
「小柔啊，聽你爸的。」
「女孩子練什麼體育啊，風吹日曬對皮膚不好……」
寒風穿過暖廊的縫隙，刮在臉上生疼。
蘇小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手機的外殼被她捏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不去師範。」
蘇小柔咬著牙，聲音發顫。
「我喜歡跑步，我也能跑進全國大賽。」
「這是林校長和教練給我的機會，我絕不會放棄。」
「你敢頂嘴？！老子生你養你……」
「嘟！嘟！嘟！」
蘇小柔按下了掛斷鍵，直接將手機關機，死死攥在手心裡。
她緩緩蹲下身子，靠在暖廊冰冷的立柱上，把臉深深埋進了膝蓋之間。
李瑤蹲在她身旁，伸出手，抱住了蘇小柔顫抖的肩膀。
……
校長辦公室的大門虛掩著。
林育才正坐在桌前，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教務處剛剛呈報上來的期末測試安排。
「林校長，好消息啊！」
馬德勝拿著一個保溫杯推門走進來，臉上寫滿了興奮。
「蘇小柔你還記得不？這丫頭簡直是個跑步奇才！」
馬德勝快步上前，把一份名單放在桌上。
「李海剛才在風洞實驗室結合室內跑道測了一組極限數據，百米跑進了十一秒九五！」
「只要考試里她真能跑出這個水準，她就是咱們番茄市近十年唯一一個拿到國家一級運動員申報資格的女特長生！」
林育才拿起名單掃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笑容。
「這丫頭是個倔脾氣，能跑出來是她自己拼命的結果。」
「文化課怎麼樣了？別到時候體育過了，文化課扯後腿。」
馬德勝推了推老花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文化課那更是神了！」
「有陸沉和葉晚星兩個大學霸天天按著她刷題，昨天的模擬卷總分破了三百八！」
「只要保持住，哪怕不走特招，上個二本都穩穩噹噹，要是加上一級運動員的成績……」
馬德勝拍了拍大腿，聲音都在發顫，
「她甚至能直接衝刺全國最頂尖的體育大學！」
林育才靠在椅子上，心情大好。
這就是教育的意義。
那些在傳統流水線上被貼上「差生」、「廢物」、「爛泥」標籤的孩子，只要給足了陽光、尊嚴和資源，他們能爆發出比誰都要耀眼的光芒。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林校長，出事了。」
蘇清顏推門而入，臉色少見地帶著幾分沉重。
「剛才李瑤跑來跟我匯報，蘇小柔的父親剛才給她打了電話，在電話里把她痛罵了一頓。」
蘇清顏反手關上門，壓低了聲音。
「不僅強行要求她退掉體育集訓，還要逼她改念師範專科。」
「小柔現在在暖廊那邊哭，心態好像有點崩了。」
馬德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保溫杯重重砸在茶几上。
「荒唐！簡直是胡鬧！」
老馬氣得鬍子都在抖，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封建家長？！」
「孩子好不容易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國家一級運動員啊！全省能有幾個？！」
「逼著退學相親？他這是在親手掐死自己女兒的前途！」
蘇清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蘇小柔家在偏遠鄉下，父母常年在南方打工，思想極其傳統保守。」
「在他們眼裡，女孩子練體育就是丟人現眼，當個老師體面。」
「如果家長鐵了心要讓她考別的，學校也很難強行插手。」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馬德勝急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死結。
林育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這事還得看她本人的意願。」
林育才放下茶杯，眼眸中沒有慌亂。
「如果蘇小柔想練體育，那我就全力支持，不會讓她被外界干擾。」
「走，去找她問一問。」
林育才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
零下十五度的操場上，白雪覆蓋了看台。
但在十三中斥巨資修建的恆溫閉合跑道內，溫暖如春。
蘇小柔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訓練服，雙膝跪在起跑器前。
她的眼眶通紅，鼻尖還掛著淚痕，但眼神里卻充斥著一股近乎自虐般的狠勁。
「預備……」
李海站在終點線前，手裡捏著電子秒表，神色凝重。
「砰！」
隨著發令槍聲響起，蘇小柔整個人像是一頭離弦的箭矢，猛然蹬離起跑器！
雙腿瘋狂交替，腳步重重砸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撞擊聲。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蘇小柔死死咬著牙，淚水在疾風中被甩出眼眶。
腦海里全是父親惡毒的咒罵，全是母親偏心的嘮叨。
「野小子！」
「丟人現眼！」
「給老子滾回來！」
「我不回！！」
蘇小柔在心底瘋狂地咆哮，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撞過了終點紅線！
「啪嗒！」
李海按停了秒表，低頭看了一眼數字。
十一秒八七！
無風環境下的十一秒八七。
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