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了兩步,右手邊隱約有光線透出來。
宋玉轉頭看去,發現又是一條通道,拐角處有光,像是某個房間亮著燈。
如果這個不知名字的科室跟自己所在的腦科是對稱的結構,那這條通道應該是病房區,走兩步就應該是茶水間所在的位置。
他拐了進去。
走廊右側,第四間診室的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還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病房裡有人?
宋玉的心提了起來,微微側頭,想聽清裡面的說話聲。
但是由於說的都是外語,隔得遠,說話聲音又快,宋玉根本聽不清具體的談話內容。
他沒有理會,徑直走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幸好,這裡的直飲機是好的。
宋玉借著手機手電筒的光,接滿了一杯熱水。塑料杯燙手,他用外套的衣角包著,轉身準備回去。
出門的時候,第四間診室里的對話聲又傳了出來。這一次,有兩個單詞飄進了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一個是「right of inheritance」。
繼承權。
另一個更簡單,「give up」。
放棄。
宋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告訴自己,不要多管閒事。
這是在異國他鄉,他一個外國人,身份敏感,處境特殊,不該摻和任何與己無關的事。
但好奇心最終還是占了上風。
他放輕腳步,悄悄走到第四間診室門口,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向裡面看去。
診室里燈光昏暗,只開了一盞檯燈。
一個黃頭髮的年輕人坐在椅子上,雙手垂在身側。
不......不對。
宋玉仔細一看,發現他的手腕被綁在了椅子扶手上,用的是那種黑色的塑料扎帶,勒得很緊,手指都有些發紫。
他面前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頭髮稀疏,穿著考究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沓文件,正在對他說著什麼。
那男人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但那種溫和讓人說不出的不舒服。
宋玉的英語聽力實在有限,斷斷續續只聽懂了三成。
「簽字」
「放棄」
「權利」
「精神問題」
......
幾個零散的單詞拼湊在一起,他翻譯完自己都覺得荒唐,
似乎是讓這個年輕人簽字,承認自己精神有問題,放棄繼承權?
他正想著,突然......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黃頭髮年輕人抬起頭,無意識地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宋玉也嚇了一跳。
四目相對。
那年輕人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他看見宋玉的那一瞬間,眼神里泛起一絲異樣的神采。
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像是在黑暗中看見了光。
但那個年輕人很冷靜。
只是恍惚了一瞬便醒悟過來,迅速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開始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等目光再次掃過宋玉這邊的時候,立刻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然後迅速移開,像是怕被身前的中年人發現。
如此反覆了幾次。
宋玉盯著他的嘴唇,辨認了兩次,終於確定他在說什麼。
「Help。」
救命。
宋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
檯燈的光落在兩人之間,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他嘆了口氣。
大哥,我怎麼救你啊?
咱倆又不認識,我又不知道你是幹嘛的。
再說了,我是外國人,還是別給自己惹事比較好。
他把水杯換到另一隻手上,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身後的診室里,燈光依舊亮著,那扇門依舊關著。
宋玉沒有回頭。
回到診室,宋玉將水杯塞到小姑手中。
小姑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沒有喝,只是看著治療室的門發呆。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杯里的水跟著輕輕晃動,盪出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江超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腰板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治療室的門上,片刻不曾移開。
宋玉剛在小姑身邊坐下,還沒來得及說話......
治療室的門開了。
沉重的金屬門被從裡面推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主治醫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名助手,三個人一起推著蘇曉雅走了出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額頭上還殘留著細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心情很好。
他走到宋玉面前,站定,然後嘰里咕嚕開口說了一長串英文。
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美式口音。那些單詞像連珠炮一樣湧出來,宋玉只聽懂了幾個零星的詞彙:「brain」,「response」,「PET」,「possible」……
他禮貌地聽完,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體,對著話筒說:
「Doctor, could you please repeat what you just said?」
意思是讓他再重複一遍,剛才自己沒有聽懂。主治醫生回頭看了兩名助手一眼,笑了。他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宋玉聽清了每一個單詞。
翻譯軟體在屏幕上逐行跳出中文:
「患者目前雖然對外界聲音、觸碰依舊沒有腦電反應,但我們通過PET檢測發現,她的大腦皮層依然存在代謝現象。這充分證實了我們之前的判斷,患者可以醒過來。但甦醒的具體時間,目前無法確定。」
宋玉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然後,他抬起頭,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主治醫生。
「三克油!三克油!」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主治醫生被他抱得一愣,隨即搖頭失笑,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名同事,三個人互相聳了聳肩,都笑了。
宋玉這才醒悟過來,鬆開手,依次又擁抱了後面兩位醫生,嘴裡反覆說著「謝謝」。
那兩位助手被他抱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接受了這份來自中國人的熱情。
三位醫生確實太疲憊了。主治醫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對宋玉說了句什麼。翻譯軟體跳出來:「我們要下班了。」
宋玉立刻說:「我請你們吃飯。」
主治醫生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歉意,又說了幾句。
翻譯軟體顯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想回家陪家人共進晚餐。」
宋玉知道東西方文化存在差異,便不再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