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向醫院。宋玉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舊金山的街景,心裡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一個小小的市府辦副主任,副處級幹部,在省內都不算什麼大人物,更別說到了大洋彼岸。
按理說,不會有這麼大的面子,讓總領事館的三把手親自到機場迎接,還留下專車供他使用。
這一切的反常,都只能說明一件事。
林嵐和那位總領事的關係,不一般。
他想起林嵐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聯繫駐美大使館。我會提前跟他們打個招呼。」
她輕描淡寫地說,他也就輕描淡寫地聽。
現在看來,那個招呼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重得多。
到達醫院,宋玉撥通了克洛伊博士的電話。
幾分鐘後,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白人出現在醫院門口。四十出頭,中等身材,戴著金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很快。
宋玉一行人趕緊迎上去。
宋玉的英語在大學期間過了六級,八級沒考過,加上畢業這麼多年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此刻面對一個老外,只能說一些簡單的交流,太複雜的句式就不行了。
但是他早有準備,在飛機上就下載好了翻譯軟體。此刻他掏出手機,正準備開口。
那個老外先笑了。
「宋主任,一路辛苦。」
不是英文。是漢語。
腔調有些怪異,帶著濃重的捲舌音和奇怪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宋玉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握手。
克洛伊的手很溫暖,緊緊握著他的手。
宋玉為他介紹身後的幾個人,小姑,江超。
最後,他把輪椅推到克洛伊跟前,低頭看了一眼曉雅蒼白的臉,抬起頭,對上克洛伊的目光。
「博士,我妹妹今年大學剛畢業。您一定不忍心看到她一輩子睡著,對嗎?」
克洛伊看了蘇曉雅一眼,又抬頭看向宋玉。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跟我來。」
在克洛伊博士的幫助下,手續辦得異常順利。四十分鐘後,他們住進了17樓的腦科診室。
病房朝南,陽光充足,窗外能看到舊金山的天際線和遠處的一抹藍色海面。
克洛伊在這家醫院似乎很有影響力。他親自為蘇曉雅推薦了一位權威的主治醫師,並在那位醫生的建議下,制定了詳細的治療步驟。
加州大學醫院的醫生們職業素養極高。在完成一系列檢查後,主治醫生拿著一沓報告走進會議室,對著宋玉和小姑,通過克洛伊的翻譯,詳細地解釋了評估結果。
他們一致認為,蘇曉雅沉睡時間還不到兩個月,在現代醫學上不能斷定為植物人。主治醫生個人認為,以目前的檢查和評估結果來看,蘇曉雅醒過來的概率非常大。
宋玉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這些日子,這事一直壓在他的心口,讓他整宿整宿的不能合眼。
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眼眶卻有些發酸。
小姑在旁邊已經開始抹眼淚了。她一邊哭一邊笑,拉著宋玉的袖子,嘴裡反覆說著「太好了太好了」。
當晚,在小姑緊張的注視下,蘇曉雅被緩緩推進了治療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安靜極了。
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和遠處護士站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
雖然蘇曉雅能不能醒過來,目前還是未知數,但最起碼,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讓宋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已經是深夜了。
蘇曉雅還沒有從治療室出來。走廊里的燈調成了夜間模式,光線柔和了許多。
小姑坐在長椅上,面色憔悴,眼窩深陷。
宋玉注意到,她自從下飛機就沒吃一口東西。
他起身,叫上江超,兩個人出了醫院。
舊金山的夜晚比江城冷一些,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街對面的麥當勞還亮著燈,巨大的黃色M標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宋玉推門進去,點了幾份套餐,拎著紙袋回了醫院。
走廊里,小姑還是坐在那裡,姿勢都沒變過。
宋玉把漢堡遞到她面前,她接過去,看了半天,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一個漢堡吃了十幾分鐘,還剩了大半個。
江超可能是餓壞了。他坐在長椅的另一端,三口兩口就是一個漢堡,一口氣吃了四個。吃完之後,他看著空空的紙盒,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宋玉看著他,苦笑了一下,把自己那個還沒動的漢堡遞過去。
江超連忙擺手:「宋主任,你吃啊。我吃飽了。」
「你吃飽個錘子。」宋玉把漢堡塞到他手裡,「快吃吧。我真的沒有胃口。」
江超看了看漢堡,又看了看宋玉,沒有再推辭,接過來幾口就吃完了。
宋玉起身,從小姑手裡拿過那個已經空了的杯子。
塑料杯輕飄飄的,已經被攥得有些發燙。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往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走去。
茶水間裡亮著燈,但直飲機上的指示燈是紅色的。
直飲機壞了。
宋玉站在飲水機前,看著那個紅色的指示燈,愣了幾秒。
總不能喝自來水吧。
他想去叫醫生或者護士,但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凌晨一點。算了。
他拿著杯子走出茶水間,想去別的科室轉轉,看看有沒有開水。
走出腦科,對面也是一個科室。走廊里黑漆漆的,沒開燈,看起來沒什麼人。
美國的醫院和中國不一樣,有些科室不接受住院治療,比如牙科或者皮膚科,一般都是日間治療,晚上沒有醫生值班,整個科室都是空的。
科室門口懸掛著一個牌子,全英文的。
宋玉懶得掏出手機翻譯,直接走了進去。
走廊很長,似乎看不到盡頭。兩側的門都關著,燈也關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
宋玉往裡走。
越走越遠,距離大廳越遠,光線越弱。
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幾乎已經看不清路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白色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腳下的路。
他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