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愣住了。她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結清了?」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誰結清的?多少錢?小玉,你……」
蘇曉雅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看著宋玉,眼神里有一種複雜。
她雖然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但她的腦子是清醒的。
她知道,在美國治病有多貴。
她也知道,自己的表哥只是一個副處級幹部,一個月工資多少,她大概有數。
小姑終於回過神來。
她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猛地抓住宋玉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嚴厲得讓宋玉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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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小姑告訴你,你是國家幹部,你可不能犯錯誤。」
宋玉張了張嘴,想解釋。小姑已經把手機舉起來,手指懸在轉帳確認鍵上:
「小玉,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小姑,就把錢趕緊還給人家。咱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不是咱們的錢,咱不能要。你爸你媽要是知道了,他們得急成什麼樣?你......」
「小姑!」宋玉一把按住她的手,又急又無奈。
他看了看小姑,又看了看病床上一臉狐疑的曉雅,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小姑,你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犯錯誤。不對......」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是為公犯錯誤。」
......
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行李收拾妥當,曉雅坐上了輪椅,小姑拎著包,江超推著行李車。他們隨時可以出院回國。
可是宋玉還不能走。
因為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做。
下午。醫院收費大廳。
宋玉坐在靠牆的長椅上,低著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不想抬頭。大廳里的人來來往往,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穿著病號服散步的病人,有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沉默的年輕人。
他一坐就是一下午。坐到腿都麻了,坐到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從玻璃窗里斜斜地射進來。
他都快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放棄他了。
然後,一個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很低調,很自然,像是任何一個來醫院辦事的普通人。
他低著頭,看著手機,仿佛和宋玉素不相識。
宋玉沒有轉頭。但他的餘光已經看清了來人。
呂昌建。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自低著頭,各自看著手機。
周圍的嘈雜聲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他們和整個世界隔開。
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微妙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呂昌建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困惑:
「宋主任,你什麼意思啊?」
宋玉依舊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他連轉頭看呂昌建一眼都沒有,口中卻低聲說:
「我坐在這裡等了你們一下午。你說我什麼意思?」
呂昌建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宋玉聽出了其中的怨懟。
「你知道嗎?」呂昌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之前在花園湖中心的橋上,你轉頭就跑。我心裡害怕極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平復某種情緒。
「雖然我知道你不會蠢到去舉報我,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我的上級還是要求我回總領事館,遞交了辭職信。」
宋玉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終於轉過頭,看了呂昌建一眼。
那個人低著頭,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下頜微微凸起,是在咬牙。
「我很想聽宋主任給我解釋解釋。」呂昌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既然宋主任之前不願意跟我們合作,現在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宋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機屏幕。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該怎麼說,說多少。
呂昌建身上一定有監聽設備,這一點他確定。
所以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另一個人,或者被另一群人,聽見。
他必須讓那些人聽見他想讓他們聽見的東西。
「我之前太震驚了,沒有考慮,下意識地就想跑。」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回過頭來仔細想清楚了,決定跟你們合作。」
呂昌建又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不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宋主任是聰明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宋玉耳朵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想必你應該知道,你如果不答應跟我們合作,或者說你今天下午沒有出現在這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覺得,你還能回得去嗎?」
宋玉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的面色沒有變,呼吸沒有變,心跳卻漏了一拍。
原來,原來自己如果不答應他們,是會被滅口的。
他努力克制住身體裡那一瞬間湧起的寒意,面上依舊平靜,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你不從總領事館辭職,」他說,聲音不緊不慢,「我今天下午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呂昌建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宋玉失笑。
他知道,眼前這個呂昌建雖然不懂,但是監聽設備後面的人一定懂。
他是在告訴他們:他怕呂昌建是上面故意派來試探他的。
一個還在領事館任職的外交官,跑來策反中國幹部?
太明目張胆了,也太不合邏輯了。
所以,呂昌建如果沒有從領事館辭職,他絕對不敢和他們合作。
呂昌建顯然沒有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變得更加陰沉:
「鑑於宋主任之前的行為,即使現在宋主任答應合作,我們也無法信任你。」
宋玉聳了聳肩,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無所謂。
「無所謂啊。」他說,聲音不大不小,「我會致電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館,請他們派人送我回國。我倒想看看,你們有多大的膽量,敢在中國外交官面前弄死我。」
他說完,不屑地冷笑一聲,站起身,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