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他不能回頭。
他必須讓他們覺得,他不在乎。
不在乎他們的條件,不在乎他們的威脅,甚至不在乎他們是否繼續合作。
一個太容易得到的棋子,不僅不會被重視,反而會讓人起疑。
他走出第三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呂昌建追上來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臉色瞬間白了。
他看了宋玉一眼,接起電話,聲音都在發抖:「餵……」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宋玉聽不清對方說了什麼,
但他看見呂昌建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開口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
語速極快,是地道的美式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這個蠢貨!誰讓你自作主張試探他的?」
呂昌建下意識地把手機往耳朵上貼了貼:「老闆,我……」
「閉嘴。」那頭的聲音冰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呂昌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一個跑腿的,上面的決策從來不會告訴他全貌。
他以為宋玉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角色,一個副處級幹部,在國內或許有些能量,到了美國還不是任人擺布?
他以為自己的威脅恰到好處,先給個下馬威,再給顆甜棗,這是老套路了。
可電話那頭的聲音告訴他,他錯了。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一個普通的中國官員?」那頭的聲音壓低了,卻更沉、更重,「江城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知道嗎?中央的經濟扶持政策馬上落地,大量資源要向江城傾斜。那個重點項目指揮部,你以為真的只是為了搞幾個工程?那是風向。整個江東省的經濟重心都在向江城傾斜,在這個節骨眼上,宋玉是什麼人?他是市長的大秘,是能影響市長決策的人。你拿他跟那些你以前接觸過的小魚小蝦比?」
呂昌建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喉嚨發乾。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那頭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但這種平靜卻更讓呂昌建恐懼,「立刻把他請回來。是立刻。」
「是……是……」他對著電話連連點頭,「我馬上去,我馬上去。」
電話掛斷了。
呂昌建握著手機,站在那裡,像一條被主人訓斥過的狗。
他抬起頭,看著宋玉,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宋玉面前,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幾分卑微:
「宋主任,剛才是我冒失了。您……您請留步。」
宋玉看著他,沒有動。
半個小時後,宋玉在呂昌建百般懇求之下,才「勉為其難」地再次來到湖心橋上。
這裡空曠,不虞隔牆有耳。
這一次,呂昌建的態度截然不同。
他走在宋玉身側,落後半步,姿態放得很低。
雖然他心裡怨恨宋玉讓他丟掉了舊金山總領事館的工作,從此在老闆面前地位進一步下降,但是他不敢再得罪宋玉。
因為宋玉雖然只是一個副處級幹部,但他的位置太重要了。
現在,中方決定加大對江城的經濟扶持力度,
大量資源向江城傾斜。江城市委市政府出台了重點項目指揮部方案,就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經濟扶持計劃。在這個時候,宋玉身為江城的第一大秘,是能影響市長決策的人物。
所以別說是一個呂昌建,就是一百個呂昌建綁在一起,也不能和宋玉的重要性相提並論。
而且,日後,宋玉在他們內部的地位,一定遠遠高過呂昌建。
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講,他都不敢得罪宋玉。
兩個人站在橋上。湖水碧綠,倒映著藍天白雲。
呂昌建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宋主任,如果對於我們開出的條件您還滿意的話,我們初步的合作意向,就算是達成了。」
宋玉手一擺,打斷了他。他沒有看呂昌建,目光落在湖面上,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錢是一方面。我剛才跟你說過的,關於我提的要求,你給我記住了。回去後一字不落地匯報給你的上級。」
他轉過頭,看著呂昌建的眼睛。
「第一,任何時候,都不要威脅我。我不喜歡被人威脅。尤其是拿我的家人威脅我。」
呂昌建不著痕跡地摸了摸包里的監聽器,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是是是,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威脅您。您和我的上級,是合作關係。」
宋玉「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第二,如果沒有特別要緊的事,不要隨便聯繫我。」
呂昌建猶豫了一下。
這個條件對他們來說有些棘手,如果不聯繫,怎麼獲取情報?
但他看著宋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應了下來。
「好的,宋主任。我們一定尊重您的意願。」
宋玉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便走。
這一次,呂昌建沒有追上來。
回去之後,宋玉聯繫了總領事館派給他使用的車子。
然後和江超一起,帶著行李,推著妹妹上了車。
小姑抱著曉雅的枕頭跟在後面,一步三回頭,像是在跟這間住了幾天的病房告別。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宋玉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坐在中國總領事館的車子上,他才算真正放鬆下來。
車窗外的舊金山街道緩緩後退,那些漂亮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那些綠樹成蔭的街道、那些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像一場電影,在他眼前一幀一幀地掠過。
和呂昌建那樣的貨色在一起,他總會感覺不舒服。
或許……他本身就不適合做漢奸吧。
宋玉苦笑著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