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忽然發現,宋玉每次在回答她的問題時,語氣雖然不卑不亢,但每一次,或是微微躬身,或是輕輕頷首。
他竟然在自己近乎羞辱的質問中,仍將禮節拿捏的恰到毫釐。
芝蘭玉樹。出類拔萃。
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年少有為」這個詞語,真真切切地存在於現實之中。
而且,這四個字,在此刻具象化了。
她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竟然親自起身,拉著宋玉的手,說:「小宋,坐。」
「啊?」
什麼情況?
怎麼?這還是自己的母親嗎?
宋玉微微側身,頷首笑道:「阿姨您先坐。晚輩站著就行。」
說著,他上前拿起水壺,替蘇母續滿了茶水。
茶水八分滿,不多一絲,不少一毫。
所謂酒滿敬人,茶滿欺客。
又所謂沏茶八分滿,留白一寸心。
此刻的宋玉,卓然立於堂前。
他在蘇母心中的印象,簡直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
如果說五分鐘之前的宋玉,在蘇母眼中是一事無成的廢物,是個想通過婚姻來實現階級躍遷的鳳凰男。
那麼此刻的宋玉,在蘇母心中,就是個出身寒門、心有山海,憑一己之力逆天改命的璞玉良才。
蘇母此刻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著宋玉的胳膊,來到沙發前,非要他坐下說話不可。
宋玉推辭不過,苦笑一聲,道謝坐下。
蘇母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始至終,沒有紅過一次臉,沒有說過一句氣話,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始終這般溫潤有禮。
蘇母知道,宋玉之所以對自己始終保持著敬重,無論自己說話多麼難聽,他都沒失了敬意,是因為自己是蘇清婉的母親。
她想到這裡,瞪了蘇清婉一眼:「你這丫頭,還愣著幹什麼?」
蘇清婉「啊」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還以為母親是讓她也坐下說話。
哪成想,自己剛坐下,蘇母就嫌棄地說:「你這死丫頭,我是說你愣著幹什麼?趕緊給小宋倒茶呀。」
蘇清婉無語,氣呼呼地起身去倒茶了。
蘇母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宋玉,也微微有些尷尬。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歉意,幾分悵惘。
「小宋,阿姨知道,你心裡一定在生阿姨的氣,對不對?」
宋玉說:「阿姨想聽實話?」
蘇母微微點頭。
宋玉看著她,目光坦然:「實話是,我不生您的氣。因為我知道,您是為了清婉好。」
蘇母似乎有些觸動。
她的眼眶紅了,點點頭,將宋玉的手拿過來,雙手握著。
「孩子,你可能不知道。我跟清婉的父親,離婚很多年了。從清婉小的時候,我因為忙著生意上的事,就很少陪著她。說起來,我這個當母親的,十分不稱職。」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還在努力保持著平靜。「我一直以為,只要給她足夠好的生活,她就會快樂,她就會幸福。小宋你知道嗎,我一直在儘可能地,滿足她在物質上的需求。」
從蘇清婉起身去倒水,宋玉的目光就一直跟著她。
他發現,在蘇母這句話出口後,蘇清婉的背影明顯一震。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
蘇母繼續說:「可是剛才,你們兩個人並肩站在我的面前,清婉說的那句話,她說房子不房子的,有什麼意義?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了?」
宋玉心想:你當然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但是,他能說嗎?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向蘇母投去一個安慰的眼神,雙手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溫和而誠懇:
「阿姨,您沒錯。您的一番苦心,清婉一定知道。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您有多在乎她。您工作繁忙,無暇顧家,可是您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清婉好嗎?我懂您,您只是不想讓她再過您年輕時的苦日子。」
蘇清婉此時燒好了水,端著茶壺正走過來,聽到宋玉說的話,差點沒一頭栽倒。
蘇母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握著宋玉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
「孩子,謝謝你。從來沒有人對阿姨講過這樣的話。」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你真是個好孩子。阿姨心裡的苦,只有你懂。」
宋玉被她握著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有抽回來。他只是微微笑著,安靜地坐在那裡,聽她說。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蘇母低低的啜泣聲,和蘇清婉倒茶時瓷器輕輕碰撞的脆響。
蘇清婉把茶端過來,放在母親面前,又給宋玉倒了一杯。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沒有說話,但手指微微顫抖著。
茶倒好了,她在宋玉身邊坐下。不是對面,不是旁邊隔著一個位置,是緊挨著。肩膀靠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
蘇母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還是燙的,她吹了吹,又抿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茶杯,看著宋玉,忽然問了一句:
「孩子,你平時工作忙嗎?」
蘇清婉搶過話頭說:「他可忙了,全江城市,除了市長,就屬他最忙!」
蘇清婉這句本來是微微抱怨的一句話,聽在蘇母耳中,又不一樣。
她心裡一動,江城?
目前全省經濟風口就在江城。
蘇母想了想,試探著問:「孩子,這麼忙?難道是在兩辦?」
宋玉頷首,「是!」
只有一個字,卻讓蘇母的心情大好,兩辦,那可能是權力部門,執行中樞,天天都能見領導的部門。
這個小伙子,不簡單!
「工作忙就不要為房子和車的事情操心了,你放心,都包在阿姨身上。阿姨明天就去你們江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