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聽筒里立刻傳來冰冷的忙音。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靜。
沒有人再去看孫勐。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已經沒了,看一個沒了的人沒有意義。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了王育民。
王育民在聽到「拿他老婆說事」那一句的時候,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子晃了晃,是他拼命抓著桌沿才撐著沒有跌倒。
電話另一頭的這句話,對於他這樣一個在紀檢口工作了一輩子,看重個人聲譽比命都重的幹部來說,無疑是極其殘忍的。
說電話另一頭的那個人,一把扯下了他所有的遮羞布或許並不恰當,應該用傷疤來形容,更為貼切。
此時他緊咬下唇,渾身微微顫抖,眼眶泛紅,強忍淚意。
林嵐和胡越端坐上位,臉上都沒什麼意外的神色。顯然,林嵐早就跟胡越通過氣了。
宋玉站在他的身側,看著王育民那花白的鬢角,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這個人脾氣臭,官架子大,誰跟他說話都得先被他拿鼻孔看一遍。
但無法否認的是,他真的是個好官。
試想一下,一個堂堂的紀委常務副書記,一件夾克能穿五六年,在紀檢口乾了一輩子,沒拿過別人一分錢,沒辦過一件徇私的案子,他是個乾淨到骨子裡的官。上次把宋玉叫到紀委問話,更是半點情面都不留。
可以說,他天生就是吃紀檢飯的人。
所謂紅顏禍水,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胡越輕咳一聲,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江城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孫勐,涉嫌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等多項違紀違法問題,經省紀委研究決定,立即對其立案審查,並採取留置措施。」
話音剛落,原本坐於後排,四名身著黑色正裝的省紀委幹部快步走來,架起還沒反應過來的孫勐,徑直帶了出去。
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胡越頓了頓,目光落在王育民身上,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江城市紀委常務副書記王育民,涉嫌縱容親屬謀私,並利用職權為他人謀取利益……」
「胡書記!」
話還沒說完,宋玉突然站起身,打斷了他。
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猛地抬頭看向宋玉,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一個副處級的市政府辦主任,竟然敢當眾打斷省紀委書記的話?
這在官場上,簡直是找死的行為。
哪怕你後台再硬,也是大忌!
林嵐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宋玉!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有什麼事散會再說!立刻坐下!」
說完,她立刻轉向胡越,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笑容:「胡書記,他年輕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不著痕跡地拉了拉胡越的衣角。
胡越低頭看了眼桌下林嵐的小動作,忽然笑了。他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說:「沒事。宋玉同志我還是了解的,年輕是年輕,但絕不是不懂規矩的人。你說吧,我倒想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說。」
宋玉喉頭滾動了一下,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現在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胡越是什麼人?
省紀委書記,開口就能定人生死的人物。
他一個小小的副處級,竟敢在這種正式場合打斷他的話,一個處理不好,自己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他不能不打斷。
省紀委書記親口宣布的罪名,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要是真給王育民定了這兩個罪,別說繼續留在紀檢口,他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他跟王育民一點交情都沒有,甚至以前還挺反感這個人。
但他心裡清楚,像王育民這樣剛正不阿、清正廉潔的紀檢幹部,對林嵐、對江城來說,有多重要。
深吸一口氣,宋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胡書記,王育民是不久前被樊麗娜威脅要他辦事,才知道自己妻子收了錢。他知道以後當場氣倒了,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星期。這件事很多人知道,您隨便找個人問問就能證實。所以您說他涉嫌縱容親屬謀私,無從談起。他知道妻子受賄之後,的確沒有第一時間揭發。王育民一輩子奉公守法,年過半百,頭髮都白了,不忍心把自己結髮妻子送進牢里,這一點,他身為紀委幹部,確實失職!然......」
他停了一拍,把聲音壓穩了:「法雖不容,其情可憫。」
王育民猛地抬起頭。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他下唇早就咬得血肉模糊,此刻再也忍不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一把抓住宋玉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身後拽,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泣血:
「小宋!你我素無交情,你不值得為了我把自己前程搭進去,小宋!你聽我說!我以前不了解你,今日才知你才情卓絕,冠絕一時,你是個好幹部,你一定要好好地珍惜你的前程,憑你的才華,以後一定可以造福一方百姓。為了我,搭上前程,真不值得!」
他說話聲音顫抖,且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此時場中一片寂靜,莫說是每一個字,就連他急促的呼吸聲,都清晰地傳入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這一刻,在場所有人的心裡,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宋玉卻恍若未覺。他用力掙脫王育民的手,上前一步,繼續對著胡越說:
「第二,您說他利用職權為他人謀取利益,這更是無稽之談。王育民為官數十年,奉公守法,從無違紀!他上次把我叫到紀委問話,完全是在履行職責,全程依法依規,沒有半點偏袒江城礦業,也沒有藉機針對我。所以這第二項罪名,根本不成立。」
「放肆!」 胡越身後一名省紀委幹部立刻厲聲呵斥,「這裡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