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實話實說。」 宋玉挺直脊背,毫不退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調查。」
「宋主任!我求你別說了!」 王育民嘶聲喊道,「是我王育民咎由自取!是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跟你沒關係!」
說完,他對著首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深深彎了下去,沒人能看見他的臉,只能看見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頭頂那片花白的頭髮,在明亮的燈光下,刺得所有人眼睛發酸。
「胡書記,小宋主任跟我沒有任何私交,今天是我連累了他。他年輕氣盛,一時衝動,求您念在他一片公心,不要追究他的責任。所有的錯,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話音落下,肖琴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走到過道中間,朝胡越深深躬身。
「胡書記,我了解宋玉,他絕不是故意頂撞您。他只是年輕衝動,看到不平的事,忍不住就要站出來,請您原諒他這一次。」
緊接著,李文灝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胡越深深躬下了身。
組織部長站了起來。
政法委書記站了起來。
統戰部長站了起來。
第一排的常委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沒有人開口,只是微微彎腰。
然而,這還沒有結束。
只見邵明友突然來到過道中間,對著首位躬身。
然後是張衛平,對著首位躬身。
王育民的腰一直彎著,沒起來過。
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
聽見身後的椅子一把接一把發出輕微的響聲,聽見皮鞋踩在地板上輕輕的移動聲。
沒有一個人說話,但那份沉默的力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都更有分量。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林嵐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鋼筆。
胡越的目光落在宋玉身上,面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喜怒,沉默幾秒後,緩緩開口:「宋玉同志,我想聽你說說,在你眼裡,我們黨應當任用什麼樣的幹部,是正確的?」
宋玉沉默片刻,這個命題太大了,不是很好回答,他過了半晌才說:「依我拙見,黨和國家選拔任用幹部,始終要堅守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根本原則,把政治標準擺在第一位。同時以信念堅定、為民服務、勤政務實、敢於擔當、清正廉潔這二十個字,作為衡量幹部的核心準則。」
胡越聽完,眸色微動,似乎若有所思。
他隨即轉頭,目光直直射來:「那你認為,咱們紀委副書記王育民,算得上是這樣的幹部嗎?」
宋玉沒有半點迴避,語氣誠懇地說,「小節有失,大節無虧,瑕不掩瑜。」
一句話落地,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王育民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顫。
林嵐抬眼望向宋玉,眼神複雜到了極致。
那眼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一般。
有暗藏心底的擔憂,有替他捏一把冷汗的埋怨,可更多的,是發自心底的傾慕與驕傲。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果然沒讓我失望。
胡越依舊沉浸在宋玉方才的回答里,神情間不只是思索,更帶著一絲縈繞心頭許久的悵然若失。
他低聲反覆默念著那十二個字:「小節有失,大節無虧,瑕不掩瑜……」
片刻後,他緩緩抬首,再次看向宋玉,語氣里的審視已然褪去,稱呼也變了:「小宋主任,那你不妨解讀一下,這幾句話,該如何理解?」
宋玉聽他對自己的稱呼變成了小宋主任,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絲,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斟酌著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偶有細微疏失,原則立場無瑕疵,行事小有疏漏,品行操守無大過。偶有行事疏闊,然立身持正、操守無虧。此即小節有失,大節無虧,瑕不掩瑜!」
此刻的他心緒激盪,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困惑,仿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豁然開朗。
沒人知道......
身為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他常年深陷兩難抉擇之中。
無數勤懇實幹、能力出眾的優秀幹部,只因一點無關原則的小過失便被全盤否定、調離崗位,這樣的遺憾,他見過太多,也惋惜了太多。
這些年,他一直以近乎完美的道德標準,嚴苛要求自己,也要求身邊所有幹部。
可宋玉一番平實通透的話,瞬間擊碎了他固守多年的執念。
是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孰能無過啊......
掌聲漸漸停歇,胡越似乎依舊難以平復激動的情緒。
他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我前幾年到臨海市視察的時候,他們那有一位年輕的幹部,叫做鍾林。他的勤懇,他的務實,他的機敏與才思深深震撼了當時的我。
「於是回到省城後,特意召開了一次書記辦公會,我在會上明確提出,全省各級紀檢部門,要對鍾林這類實幹型幹部多一份包容,不能死死盯著不放,吹毛求疵、刻意挑錯。像這樣真心幹事、能幹事的幹部,理應讓他們長久留在崗位上,為國家、為百姓盡一份力,持續發光發熱。」
坐在一旁的肖琴聽著這番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平日裡總抱怨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常年不著家,如今才知曉,自己的男人,竟是這般值得敬重的優秀幹部。
一念及此,她心中滿是愧疚,臉上一陣發燙。
胡越的視線重新落回宋玉身上,心中感慨萬千......
江城礦業的沉疴、盤踞多年的幕後保護傘,整個破局思路和周密部署,竟然全都出自眼前這個年輕人之手。
其才華橫溢,縱是比之臨海鍾林,也不曾稍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