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將車停在外公家門前的空地上。
他並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拿出自己的包,從包里拿出兩沓錢,一條煙,然後將錢揣進褲子口袋中,煙夾在腋下,這才下車,往外公家走。
外公家距離村子有個約摸三四百米的距離,獨立在村北的最高處。
屋後緊挨著連綿蒼翠的青山,三間夯土築就的土屋靜靜立在眼前。
小院圍著一圈低矮竹籬,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雜草碎葉都尋不見。
院裡閒置的空地沒有空著,四處錯落栽滿各色花草。
宋玉踏進院門,正對堂屋,只見堂屋門前,搭著一副老舊木架,原是用來種葡萄的,如今早已被層層疊疊的絲瓜藤蔓纏得滿滿當當。
青碧寬大的葉片層層交疊,垂落一串串嫩黃絲瓜花,總是在如此炎炎夏日,依舊遮出一大片沁涼的濃蔭。
院牆兩側的木曬架上,分門別類攤晾著各類乾草藥,艾草、金銀花、黃芩、車前草層層鋪開,清潤微苦的草木藥香悠悠散開,和院裡花草的淡香纏在一起,漫滿整座小院。
目之所及,處處都是熟悉的味道。
宋玉在院子裡走了兩步,正想開口呼喊外公,陡然間看見前方,蔭涼下擺著一把老舊藤椅,一位身形清癯,鬢髮花白的老頭此刻正歪頭躺在椅上。
看著老頭臉上雙目緊緊闔著,安然打盹的模樣,宋玉心裡微微一熱。
自己小時候就是被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在宋玉心中分量重得無可替代。
宋玉在外公身前站了好久,等心情終於平復下來,他才悄悄走進屋內,輕聲從屋裡拿了一把馬扎過來,放在外公的藤椅旁邊,安靜地坐著。
他見外公的額頭上有些汗珠,此處雖然處在絲瓜藤下,但是畢竟炎炎夏日,室外還是熱的。
於是他又起身尋來一把蒲扇,輕輕坐在馬紮上,一邊給他扇風,一邊想著心事。
四下靜得只剩風拂藤蔓的沙沙輕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玉突然被耳邊一個蒼老的聲音嚇了一跳。
「臭小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宋玉急忙扭頭看去,正撞見外公眼中的又驚又喜,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欣慰。
老人眼角溝壑縱橫,滿頭鬚髮盡數染白,可雙目清亮,一身精氣神依舊十足。
「外公,我休班,昨天回的宋家村,今天順路過來看看你。」
老人笑著起身,將他的手緊緊攥在手裡。
宋玉也急忙站起來,笑著看他。
「臭小子瘦了,也黑了。」
他轉身繞過藤椅,往屋裡走,手依舊死死攥著宋玉的手,不肯鬆開。
「走,跟姥爺回屋,給你看樣東西。」
宋玉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亦步亦趨跟在老人後面,進了堂屋。
老人鬆開宋玉的手,自去裡屋取出一個塑膠袋子,然後放在桌子上,當著宋玉的面將塑膠袋打開了。
宋玉湊近了一看,發現塑膠袋裡,竟然是一個個的粗棉布小包。
「外公,這些中藥包幹嘛用的。」
「我之前聽你媽給我講,說你天天跟著領導應酬,整個人又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沒精打采的。現在又兼任了什麼高新區的書記,天天忙的腳不沾地,別說來看看我這把老骨頭了,就是回趟家,都不容易。」
外公頓了頓,繼續說:「我心裡琢磨著,你時常應酬,想必經常喝酒,加上你現在工作忙,想必也是經常熬夜的,但你畢竟不在我跟前,我拿不準你到底是傷了肝還是傷了胃。」
「所以啊,我提前給你配了兩方中藥,一方護肝,一方養胃。我覺著你來看我的時候,很可能呆的時間不長,我若是等你來了,把過脈再給你配藥,就怕你等不及,所以我提前配好給你留著,等你來了直接給你帶走。」
宋玉聞言,心裡又羞又愧,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抱著這一袋子的中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外公,我今晚不走了,我晚上要和你睡一張床,就像.......就像小時候那樣。」
外公聞言大喜,鬍子都翹起來了。
「你說真的?今晚不走了?不會又騙我老頭子吧?」
宋玉一邊放下中藥包,一邊笑著說:「真不走了,我什麼時候騙過您啊?」
外公哈哈大笑,笑聲清朗,一如宋玉兒時模樣。
外公好像又想起什麼,指著桌上的中藥,對宋玉說:「我剛才摸你脈,肝脈虛浮火旺,分明是常年酒局應酬、熬夜操勞,因此肝臟耗損得厲害。所以我給你拿的這一袋,是我專門配的養肝方子,葛根解酒毒、決明清肝火、五味子修復肝損、白芍舒緩鬱結肝氣。你帶回辦公室日日泡水喝,能舒緩肝燥。」
外公說著嘆了口氣,又抓起宋玉的手:「姥爺知道,你在外跟著領導做事很不容易,有些時候身不由己,可身體是根本,別一味硬撐。我行醫一輩子,懂一個理,人不管是行醫還是做官,身子垮了,萬事都無從談起。」
宋玉正想說話,抬頭卻突然見外公眉頭一皺,隨即他覺察到外公的手指,再度搭上了自己的腕脈,閉眼不過三息,眉頭便是一挑。
他也不急著說話,只是睜開眼,上下打量了宋玉一番,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
「臭小子!」外公收回手,慢悠悠地開口,「最近是不是談了個女朋友?怎麼也不帶回來給姥爺瞧瞧?」
宋玉一愣,大腦直接宕機了。
外公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篤定得像在念診斷書。
「臭小子!脈象尺部沉細無力,典型的腎水不足。你若是光棍一個人,能虧成這樣?」
宋玉聞言,臉「騰」地一下紅了......
外公看著宋玉微微發窘的臉,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補充了一句:「年輕人感情好,我理解。但身子骨是自己的,如果夜夜不知收斂,年輕血氣再旺也經不起這般掏空身子,肝腎同源,兩樣一起耗,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