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宋磊的車終於到了歙縣南環大橋。
宋玉讓宋磊把車開到橋下。
此時,橋下停著四輛黑色轎車,一字排開,全都打著雙閃。
當頭是一輛奧迪A6,江哲從車上下來,遠遠地沖這邊點了點頭。
他沒急著走過來,而是轉身拉開後排車門,退到一邊,欠著身子等著。
從車裡下來一個人。
國字臉,身形高大。
宋磊看到這個人,心裡頓時一緊。
他認識這張臉。
江城市前任市委書記,秦政宏。
不對,現在應該叫秦副省長了。
副省級。
宋磊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後他扭頭看向自己的堂弟。
宋玉已經解了安全帶,正不緊不慢地推車門。
那神態,那動作,就好像橋下站著的只是一個普通熟人,而不是一個剛從電視新聞里走下來的大領導。
一個副省長,專門把車停在橋下等著。
等著一個處級幹部。
這事說出去誰信?
宋磊深吸一口氣,急忙解開安全帶也下了車。
他已經從自己這位堂弟身上,見證了太多了不可思議了。
況且,如果這個人是自己堂弟宋玉的話,又是那麼的合理。
只見秦政宏緊緊握住宋玉的手,笑著說:」 宋玉同志,今天全要仰仗你了。「
宋玉急忙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 秦省長,您千萬別這麼說。之前您主政江城之時,多蒙您的提攜照拂,今日秦省長能用的上我,宋玉敢不盡心竭力。只是,我只能將您帶到林老爺子面前,至於最後能不能成事,我也不敢保證。「
秦政宏頷首,拍了拍宋玉的手背:」 我知道,宋玉同志能替我引薦老爺子,我已經是非常感激了,你放心,無論這事最後成與不成,我秦某,都承你的情。「
宋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秦政宏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宋磊,隨口問:「這位是?」
宋玉連忙介紹道:「秦省長,這是我堂哥宋磊,他開車送我過來的,待會也跟我們一起去老爺子家,您看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 秦政宏擺擺手,側身指了指身後的專車,「上車聊?坐我的車走。」
宋玉笑著婉拒:「不了秦省長,我坐我哥的車就行,跟在您車隊後面。」
秦政宏沒再堅持,然後看了江哲一眼。
江哲心領神會,往側後方退了半步,沖宋玉笑道:「宋秘書,請借一步說句話。」
宋玉點點頭,跟著江哲離開原地。
江哲帶著宋玉來到第一輛車後面,隨即伸手打開後備箱。
後備箱彈開的剎那,一股極其濃郁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只見後備箱裡,放著兩隻大號竹製籮筐,蓋著純棉茶布,外面用細麻繩捆縛,最後再套一層防塵無紡布。
宋玉心裡一動,上前一把掀開蓋著的茶布,頓時吃了一驚。
裡面竟然是滿滿的一大筐茶葉。
宋玉又掀開另一個籮筐,同樣也是。
這麼大的籮筐,滿滿當當裝的全是茶葉,看起來一筐得有二十斤,兩筐的話,少說也有四十斤。
因為林市長平時喜歡喝綠茶的緣故,所以宋玉對綠茶算是頗有了解。
這兩大籮筐里全是綠茶,一筐是龍井,一筐是碧螺春。
宋玉雖然沒嘗到味道,但是單從茶葉外形來看,應該是那種頂級的好茶。
宋玉方才打眼一瞧,兩筐茶葉全是小芽頭,連個葉片都找不到。
這樣的品相,市面上少說也得賣七八百一斤。
四十斤就是三萬塊錢。
宋玉轉頭看向江哲,眉頭緊緊皺著:「江哥......這是誰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
江哲還未開口說話,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宋玉身後響起。
「宋玉同志,你覺得這樣不妥嗎?」
宋玉轉頭,沉吟片刻,斟酌著詞句對秦政宏說:「秦省長,四十斤茶葉,您是想讓林老爺子,喝到一百歲嗎?而且林老爺子住在鄉下,沒有那麼大的冰箱儲存,這些茶葉,口感很快就會變差。」
說完這話,他抬眼看向秦政宏。
秦政宏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的一瞬間,宋玉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秦政宏的眼神里沒有不悅,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淡淡的讚許。
但就是這種讚許,讓宋玉後背一涼。
不對。
這個眼神不對。
秦政宏是什麼人?
那可是江城市前任的市委書記,現任的副省長。
這種政治強人做事,會做這種蠢事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宋玉腦子裡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四十斤茶葉,老人家喝不完,沒有冰箱保存,肯定會變質……
老人家會怎麼做?
秦政宏看著宋玉皺眉苦思的模樣,嘴角微微揚起。
「宋玉同志,」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老人家節儉了一輩子。」
宋玉愣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站在後備箱旁邊,一動不動。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林老爺子節儉了一輩子。
是啊,林老爺子節儉了一輩子。
他在部隊裡的時候,戰友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叫化」。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身上那套軍裝,補丁摞補丁,洗得發白了也捨不得換。
一件新衣服能壓在箱底三年不拆封。
這樣的人,會眼睜睜看著四十斤頂級茶葉發霉?
不可能。
他一定會送人。
而能值得林老爺子親自送茶葉的人......
宋玉不敢往下想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蠢。
一直以來他都自詡聰明,在官場上左右逢源,揣摩人心,甚至幾度覺得自己的政治智慧已經摸到了某種門檻。
可今天他算是見識了。
什麼叫他媽的高手。
曾經江哲所展現出的政治智慧,就已經讓他覺得望塵莫及了。
可跟眼前這位秦省長一比,簡直就是小學生遇到了博士生導師。
他腦子裡猛地蹦出那句話......
三流政治家謀事,二流政治家謀局,一流政治家謀心。
宋玉今天親眼見秦政宏這輕飄飄的一手,才真懂了什麼叫差距。
江哲的心思已經夠深了,可在秦政宏面前,終究還停留在 「謀局」 的層面。
而這位副省長,是直接把人心扒開了,算到了骨頭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