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副省長,堂堂一省大員,有城府本就沒有錯。
這既是求取之心,又是立身之基,更是自保之道。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又有哪個是傻白甜?
只要他肯做事,就是一個好官。
宋玉忽然想起了秦政宏主政江城的那幾年。
江城大橋通車那天,他也在現場。
那天的車隊很長,秦政宏站在橋頭剪彩,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笑得很開心。然後是二橋,三橋,一座接一座,溝通南北兩岸。
他還記得秦政宏在田間地頭蹲著跟農民聊天,褲腿上全是泥點子,後來經濟作物推廣開了,老百姓的腰包確實鼓了一截。
這些事,都是實打實的政績,抹不掉的。
再說了,秦政宏對自己一直不錯。
宋玉想,自己沒理由不幫他再進一步。
如果他能坐上省委常委的位子,對他自己來說自然是得償所願,可以好好大展拳腳一番,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而對自己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大助益。
想到此處,宋玉下意識看向江哲,江哲恬淡地站在一邊,見他看過來,也對宋玉微微含笑點頭。
宋玉心裡忽然又閃過一個念頭。
秦省長要是真能登上那一步,江哲勢必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他在省辦公廳的地位,將僅次於省長大秘,憑他的手腕和城府,到那時候,他勢必會重現當年在江城的輝煌。
不對。
不是重現......
是遠遠超越......
當年在江城,他不過是全市第一大秘。
到了那一天,他縱橫捭闔的舞台,將是整個省。
一路無話,宋磊開著車帶著宋玉,緊緊跟在四輛車的後面,到了歷家寨村口時,一行人下車,宋玉和宋磊小跑著趕到車隊最前面。
此時,秦政宏和江哲也下了車。
宋玉走上前,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說:「秦省長,依我看,省府的車就別進村了,停在村口吧,陣仗太大,老爺子看了怕是不高興。」
秦政宏略一思索,就點了頭。
「宋玉同志考慮得對。我們下車,步行過去。」
話音剛落,兩個工作人員已經把那兩大筐茶葉從後備箱裡抬了下來。
宋玉看著那兩筐茶葉,又想了一下。
「秦省長,林老爺子家在村最西邊,緊挨著一片水塘,離這兒有不短一段路。我從老家過來,也給老爺子帶了些山貨。咱們要是這麼徒步走過去,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難免惹村民們議論。」
他頓了頓,指了指宋磊的車。
「不如請您和江主任屈尊,咱們四個人坐我堂哥的車直接開到門口。您看怎麼樣?」
秦政宏順著他的手看向那輛別克昂科威,忽然笑了。
這車選得確實太合適了。
二十萬出頭的合資車,滿大街都是,四個人坐著還寬敞,一點也不扎眼。
江哲招呼人把兩筐茶葉抬進昂科威的後備箱,最後一個上了車。
「宋秘書,」他剛關上車門,目光就落在宋玉身上。「你這也太不實在了吧?」
宋玉回頭看他。
「你剛才還說我們帶兩大筐茶葉太多,說老爺子住鄉下沒地方存,茶葉容易壞。好嘛,結果你自己倒好,帶了這麼大一袋子......」他痛心疾首地搖頭,「你就不怕壞了?」
宋磊開著車,沒忍住,笑了。
秦政宏也哈哈大笑,整個車廂里都是他的笑聲。
笑夠了,他擺擺手,對江哲說:「你別這麼說宋玉,宋玉同志不是這樣的人。」
宋玉連忙點頭,順著杆子就往上爬:「還是秦省長懂我!江哥只會冤枉小弟。」
他轉過頭,沖江哲咧嘴一笑。
「後備箱那一大袋子,是干蘑菇。我們宋家村後山上采的野山菌菇,早就曬乾了。跟秦省長的茶葉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別看那一大袋子挺唬人,其實值不了幾個錢,而且曬乾了也容易保存。」
江哲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老臉一紅。
「宋秘書,我跟你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當真了……」
宋磊把車穩穩停在了林老爺子家門口。
林家坐落在村子邊緣,緊挨著一方清塘,院門外拓出一片平整光潔的水泥地坪,順著村尾支路可直接將車開到門前。
地坪旁立著一棵長勢旺盛的大樹,枝繁葉茂撐開一片濃蔭,夏日裡格外清爽。
淡灰磚牆圍出方正院落,黑漆院門整潔敞亮,牆內偶有花枝探出頭來。
四個人下了車,宋磊拎起那袋子野山菌菇,宋玉抱著一箱土雞蛋。秦政宏也沒閒著,親自抱起一筐茶葉,江哲則抱起另一筐。
一行人走到門前,宋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對秦政宏說:「林老爺子抽菸,但不抽商品煙,他喜歡抽自己卷的煙。下次秦省長再來,可以帶點好菸葉。」
江哲一聽,當時就急了。
「宋秘書,我就說你現在變了,不實在了。這麼重要的消息,你為什麼不早說?現在我去哪兒整菸葉?」
宋玉笑了笑,沒接話。
秦政宏站在門前,沉吟了片刻。
他低下頭,湊近宋玉,聲音壓得很低。
「宋玉同志,我們此來冒昧,唐突拜訪老爺子,會不會惹得老爺子反感?你自然不一樣,但我們……能在老爺子家裡待多久?」
宋玉聽完,瞬間就懂了。
他低頭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秦政宏,只說了一個詞。
「棋力。」
秦政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沉聲重複了一遍:「棋力?」
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請宋玉同志指點一二。」
宋玉說:「棋力太高,局勢便無懸念,反倒無趣;若是棋力太淺,也覺乏味。唯有勢均力敵,你攻我守、有來有回,才得棋中樂趣。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
話音剛落,江哲一隻手抱著茶葉筐,騰出另一隻手,一拳搗在宋玉肩頭。
搗完又慌忙雙手把茶葉筐抱穩。
「真有你的!」他笑著說。
秦政宏也笑了,點了點頭。
「我只能說,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