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崢眼底的興致陡然濃烈起來。
他身子微微前傾,視線直接越過宋玉,落在了妻子身上:「他不說,你來說。爺爺也想聽聽,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能讓你記到現在。」
祝氏看了宋玉一眼,見他神色平靜並未阻攔,便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娓娓道來:「是九佛山那次的突發泥石流.......幾個洞穴探險的大學生被困在地下溶洞裡,主洞口全被塌方的山石死死堵住,唯一的通道,是山頂一條極窄的岩石裂縫,那條縫隙常人根本下不去,連帶著重型裝備的專業救援隊都束手無策,宋玉因為身形相對清瘦,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那條裂縫裡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
林老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頓,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祝氏點了點頭,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微顫:「我後來看評論區才知道,山頂的那道縫隙實在太窄,大多數體型的成年男子都極難通過,當時嵐嵐見情況危急,要求救援隊把她放下去,她要親自去把孩子們救上來。在場的領導幹部都堅決反對,場面一度陷入僵持。就在那個時候,宋玉趁所有人不注意,將安全繩索死死扣在自己身上,根本不等眾人反應,縱身就從那道縫隙口跳了下去。」
此話一出,偌大的飯廳里瞬間鴉雀無聲。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秦政宏和林崢,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九佛山那次特大事故他們當然知道,學生被困溶洞的險情他們也有所耳聞。
可是,關於這場救援背後如此慘烈的內情,他們卻是第一次聽說。
林嵐也從未向家裡人吐露過半個字。
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在祝氏臉上。
只聽她喉嚨滑動,聲音越發低沉:「可是宋玉再瘦,他終究是個成年男人,骨架天生就比女人寬大,那條縫隙口的岩石,就跟刀子一樣,硬生生從他身上刮開了無數道血口子。他強撐著下去後,在漆黑的溶洞裡,硬是一個接一個地把被困的學生救了上來。但是他自己,卻因為失血過多,直接昏死在了洞穴深處。」
祝氏的話音漸漸低了下去,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落下,飯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每個人的腦海中都無可抑制地浮現出同一幅畫面。
在大雨滂沱,風雨如注的山頂,一個渾身被岩石割裂,鮮血淋漓的瘦削年輕人,決絕地躍入深不見底的黑洞。
林崢死死盯著宋玉,原本目光里那層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世家子弟的疏離,在此刻竟如冰雪消融般寸寸瓦解。
他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面前這個臉上似乎永遠掛著溫潤笑意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靠著女人上位的軟弱小白臉。
在那樣淡然,安靜的皮相之下,分明藏著一顆深沉,果決且熱烈無比的心。
於無聲處聽驚雷!
宋玉的所作所為,與他身上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獨特氣質,在此刻!
竟然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更讓人心驚的是,哪怕是在此刻,在聽到祝氏當眾講完他險些喪命的壯舉之後,宋玉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的波動。
就好像祝氏講述的,是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軼事。
這種深不見底的城府與氣度,絕非尋常人所能擁有。
林崢看著他,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自己那個向來自視甚高,眼高於頂的妹妹,為什麼會死心塌地地愛上這個男人。
林老爺子慢慢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可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卻有一抹極其銳亮的精光一閃而過。
秦政宏緩緩放下筷子,神情變得莊重。
他看看林老,又轉向宋玉,語氣里透著誠摯:「林老,我曾經在江城主政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說過,我很欣賞宋玉同志的才華與工作能力。但是今天,我要說,他的為人,更讓我敬重。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現在體制內年輕人極其稀缺的東西,現在,我徹底明白了。」
宋玉被這番極高的評價誇得有些坐不住,微微欠身道:「秦省長過獎了,當時情況十萬火急,我想換作是誰,都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林崢不知為何,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只見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神色鄭重地朝宋玉舉了舉:「宋玉,這杯酒,我敬你。」
宋玉連忙端起酒杯,雙手捧著,將杯沿壓低,與林崢輕輕碰了一下。
杯壁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祝氏看著宋玉,再看看自家丈夫,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酒過三巡,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院子裡懸掛的電燈籠依次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滿院的老桂花樹,空氣中瀰漫著的桂花香氣濃郁如酒。
保姆小琴端上了一道桂花酒釀圓子,一人一小碗。
宋玉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正覺得甜而不膩,恰到好處,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秦政宏的異樣。
秦政宏端著精緻的瓷碗,半天都沒有動勺子。
他目光低垂,看似在盯著碗裡的圓子,可宋玉分明察覺到,這位副省長的心思根本不在吃上。
秦政宏的眼皮幾次微微抬起,視線隱晦地掃向林老爺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江哲也比方才沉默了許多,低著頭,像是在刻意迴避著某種即將到來的政治交鋒。
宋玉一邊細嚼慢咽,心裡卻慢慢浮起一層清明。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上次他陪同林嵐去省里開會,注意到主席台上的常務副省長已經滿頭銀髮,顯然馬上就要到點退居二線了。
如果局勢真如他猜想的那樣,省里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一旦空出來,必將引來各方勢力的激烈角逐。
秦政宏現在是副省長,要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拿下這個含金量極高的常務副,光靠政績是不夠的,他需要有足夠分量的人在最核心的圈子裡替他說話。